第55章 门前争执,初入省城
指节一下,又一下,叩在硬木车壁上,声音很轻,几乎被前方的叫骂声淹没。
李墨凑近车窗缝隙,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更白了些。
那陈家公子被人推了个趔趄,险些摔倒,指着对方,嘴唇哆嗦着,却再说不出什么狠话。
张家那边人多势众,几个健仆叉腰站着,气焰嚣张。
“陆、陆兄……”李墨声音发干,“要不……我们真绕路吧?这省城脚下,怎地……”
陆怀瑾没动,手指停了。
争吵声又拔高了一截。
只听那张家公子尖声道:“……凭你陈家也配?莫说这驿站上房,便是这官道,今日我张家车马要先过,你也得在后面候着!”
“岂有此理!我陈家乃湖州望族,你……”陈家公子气得够呛。
“望族?”张家公子嗤笑,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却足够让不远处马车里的人听清,“爷告诉你,爷姓孟!四海商盟,孟家!听清了没?这省城里,从南市口的绸缎庄到北码头的漕运仓,哪行哪业没有我孟家的份?你一个破落户,也敢跟爷争?”
“四海商盟”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陈家公子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惊惧,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身后那些仆从,也明显畏缩起来,互相看了看,不敢再上前。
孟家青年——孟公子,很满意这效果。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华贵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十足的轻蔑。
“驿丞!”他扬声喊道,不再看那陈家人一眼。
驿站门口,一个穿着青色吏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小跑着过来,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近乎谄媚的笑:“孟公子,小的在,您吩咐。”
“你们这驿站,今日还有几间上房?”孟公子问。
“回公子,还有……还有两间。”驿丞擦了擦额角的汗。
“都清出来。”孟公子下巴微抬,“爷的人要住。立刻,马上。”
“这……”驿丞面露难色,偷偷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陈家公子,又迅速收回目光,声音更低,“孟公子,那上房,陈公子他们……先来的,已经登记了名帖……”
“登记了?”孟公子眼睛一眯,笑得更冷,“那就划掉。我孟家要住的地方,还需要等别人点头?你这驿丞,是不想干了?”
“不敢,不敢!”驿丞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几乎要对折,“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他转身,小跑向陈家公子那边,脸上堆起为难的歉意,低声下气地解释着什么。
陈家公子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驿丞,又指着孟公子,憋得脸色通红,终是没敢再骂出一个字。
他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人愤愤然就要往驿站里走,想是不愿在众人面前太过难堪,先去普通房间暂避。
孟公子却没打算就此罢休。
他侧过头,对身边一个面色精悍、眼神阴鸷的随从低声说了几句。
那随从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不过盏茶功夫,官道另一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衙役,约莫七八人,挎着刀,排着队快步赶来。
为首的是个班头模样的汉子,远远看到孟公子,脸上立刻挤出笑,小跑上前抱拳:“孟公子!您有何吩咐?”
孟公子用下巴点了点陈家人刚搬进驿站院子、还未及送入房间的几口箱笼和行李。
“这些东西,碍着爷的眼了。”他语气平淡,“扔出去。”
班头毫不犹豫,回头一挥手:“听见没?孟公子发话了!把这些破烂玩意儿,都给爷扔到外头去!别挡了道!”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不顾陈家仆从的阻拦和惊呼,将那些箱笼包裹粗暴地拎起,抬出院门,直接扔在官道旁的尘土里。
有几个箱子摔开了锁,里面些微的衣物、文房滚落出来,沾了泥灰。
陈家公子带着人刚走到驿站回廊下,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这场景,眼睛瞬间瞪得血红。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孟公子这才施施然走过去,与他擦肩而过,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在这省城地界,我孟家看上的东西,就是规矩。再多说一句,信不信爷让你走不出这驿站?”
陈家公子浑身一颤,那口硬生生憋着的气,彻底散了。
他像被抽掉了骨头,脸色灰败,再不敢看孟公子一眼,也顾不上地上的狼藉,带着同样蔫头耷脑的家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驿站范围。
孟公子看都没再看他们,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驿站最好的上房。
驿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背影谦卑。
官道上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陈家扔出来的一堆行李,无声地躺在尘土里。
马车内,一片寂静。
李墨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都泛了青。
他看着那队衙役完成任务后,竟朝着孟公子所在的上房方向叉手行礼,然后才列队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陆怀瑾放下车帘。
“走吧。”他对车外说。
老赵头应了一声,将马车缓缓驶动,绕过那堆散落的行李,进入了驿站。
驿站里空出了最好的上房,但陆怀瑾没要。
他和李墨要了两间相邻的普通客房,价钱便宜许多。
安顿好简单的行李,陆怀瑾对李墨道:“李兄且歇着,或温书,我出去走走。”
李墨欲言又止,最终只道:“陆兄……小心。”
陆怀瑾点点头,出了房间。
驿站不大,前院是车马停放和驿卒值房,后院是客房,中间一个天井,种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陆怀瑾背着手,在天井里慢慢踱步,看似随意,耳朵却支着。
西厢房后面,靠近柴堆的角落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两个穿着驿站杂役服饰的汉子,趁着管事不注意,蹲在那里抽旱烟。
“……真他娘晦气,又碰上孟家的活阎王。”一个粗哑嗓子抱怨。
“嘘!小声点!”另一个尖细些的赶紧道,“你不想活了?这话也敢乱说?”
“怕个鸟!他还能顺风耳听见?”粗哑嗓子压低了些,但愤懑不减,“你是没看见,陈家公子那脸,跟死了爹一样。好歹也是个有功名的,硬是被压得屁都不敢放。这孟家,真是横到没边了。”
“那能怎么办?人家是四海商盟,正经的皇商!盟主听说跟京城里的阁老都能搭上话。咱们这省城,从盐铁茶丝到车船店脚,哪行没人家的影子?知府见了孟家老爷,也得客客气气。衙门里的差爷,月月领着孟家的‘辛苦钱’,不帮孟家帮谁?”尖细嗓子叹了口气,“咱们这些跑腿的,更惹不起。听说上个月,南街布庄的王掌柜,就因为没按时把今年的孝敬银子交足,铺子当天就让衙役给封了,说是‘货品来路不明’,拖了三天才放,王掌柜差点倾家荡产。这年头,商比官硬啊。”
粗哑汉子哼了一声,没再接话,只是重重地吧嗒了两口烟。
陆怀瑾站在槐树影子里,停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回到房间,李墨果然在灯下苦读,眉头拧着,显然心思并未全在书上。
听到陆怀瑾回来,他抬起头。
“陆兄,可有什么事?”
“无事。”陆怀瑾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李兄方才也看见了那孟家的威风。这四海商盟,在江南名头很响?”
李墨放下书,苦笑一下:“何止是响。我们这些在外县读书的,也常听人说起。只知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巨贾,生意做得极大,好像……好像什么都能沾一手。具体如何,我等清贫学子,哪里知晓?只晓得不好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陆兄,我们……还是安心备考,莫要沾惹这些是非。权势倾轧,非我辈书生所能抗衡。”
陆怀瑾点点头,没再多问。
夜深了。
驿站逐渐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李墨房中的灯光也已熄灭。
陆怀瑾闩好房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窗棂有些松动,他用条凳抵住。
然后,他坐在床边,就着桌上那盏光线昏黄、跳动不已的油灯,解开了外衫。
他脱下那件半旧的夹袄,翻过来,手指在内侧衬里摸索,找到一处针脚格外细密的地方。
他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一把小小的裁纸刀,小心地挑开几针缝线,从夹层里,取出了那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小包。
油纸包得很严实,他慢慢揭开。
里面是几页微微泛黄的纸,正是他从《京察杂记》中撕下并重新整理过的笔记。
纸张因紧密折叠而留下清晰的折痕。
他将笔记摊开在桌上,用茶杯压住边角。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
上面并非单纯的条文摘录,而是他在临安时,结合历史与社会学知识,对“京察”这一古代官员考核制度进行分析后,写下的要点和案例。
其中一部分,专门记述了前朝及本朝类似时期,因“官商勾结、蠹害地方”而被京察罢黜甚至问罪的案例,以及背后牵扯的权力网络和利益输送模式。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行字上:“……商贾巨富,不思忠君体国,反以财帛结交地方官吏,借官势压民,侵吞利权,乃至干预刑名,其害烈于贪渎。遇京察,当溯其源,查其流,究其勾连之网……”
灯光有些暗了。
他拿起旁边的剪子,拨了拨灯芯,火焰“噗”地窜高一截,室内顿时明亮了些,也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
他继续往下看,指尖移动,速度不快,仿佛在咀嚼每一个字句,关联着白日所见所闻。
孟家,衙役,驿丞的畏惧,豪奴的嚣张,普通吏卒的议论……碎片般的景象,与纸页上冷静剖析的文字,隐隐重合。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缝隙,洒下一线微光。
陆怀瑾合上了笔记,没有立刻收起。
他望着那几页纸,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