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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学政文会,锋芒初露

    天亮得很快。

    三日转眼即过。

    萃英楼在省城东街,临着一条窄河,门前两株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

    楼是三层,飞檐斗拱,门前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字迹还算清晰。

    今日门前车马不少,三三两两的书生陆续而入,多是年轻面孔,偶尔夹杂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者。

    陆怀瑾到时,楼前已聚了不少人。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干净,没有多余纹饰。

    腰间只系一枚素色香囊,是出门前云浅浅塞给他的,说是安神。

    他没带小厮,独自一人。

    门口有相熟或不熟的考生互相拱手寒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拘谨和刻意的文雅。

    陆怀瑾扫了一眼,没看到熟面孔,径直往里走。

    一楼大厅已布置妥当。

    正中是高台,台上设主位,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茶盏。

    台下是数排桌椅,呈半圆形环绕。

    早到的考生已各自落座,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低声交谈。

    陆怀瑾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他不打算出风头,但也不想坐得太偏,看不清台上的人。

    “陆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怀瑾回头,是李墨。

    他今日换了件稍微体面些的长衫,虽仍是布衣,但浆洗得挺括,领口袖口都缝补得仔细。

    “李兄。”陆怀瑾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李墨在他旁边落座,神色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陆兄,我……我紧张。”他压低声音,“省城文会,来的人怕是都有些来头。”

    “怕什么?”陆怀瑾淡淡道,“来的人有来头,你有本事。

    各凭本事说话。“

    李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没再开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楼上响起脚步声。

    几位老者鱼贯而下,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着官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他身后跟着三四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皆是宽袍大袖,步履从容。

    “那是韩学政。”李墨低声说,“身后几位,怕是致仕的翰苑前辈。”

    陆怀瑾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几位老者身上。

    他们虽已致仕,但气度仍在,行走间自有一股沉淀多年的从容。

    韩学政上了高台,环视一周,开口道:“诸位都是本届院试的佼佼者,今日萃英楼文会,不拘礼节,畅所欲言。”

    他顿了顿,“今日主题,不限经义,不论策论,只论实学。

    诸位若有得意之作,可呈上来,大家一起品评。“

    话音落下,台下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考生已跃跃欲试,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文章。

    也有人面露犹豫,显然没准备好。

    陆怀瑾坐着没动。

    韩学政继续道:“当然,也可当堂切磋,互相辩难。

    文会本就是以文会友,诸位不必拘束。“

    他说完,便在主位落座,身旁几位老翰林也各自坐下。

    有小厮奉上茶盏。

    片刻后,第一位考生起身,递上一篇文章,是关于《礼记》某篇的疏解。

    韩学政接过,递给身旁一位老翰林。

    那老翰林戴上老花的水晶镜片,细细读了一遍,点头道:“不错,中规中矩,有些见地。”

    考生躬身道谢,退回座位。

    之后又有几位考生陆续呈上文章,多是经义疏解或诗赋。

    韩学政和几位老翰林一一品评,偶有赞许,偶有指点,气氛渐热。

    陆怀瑾依旧没动。

    李墨侧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陆兄,你的……”

    “再等等。”陆怀瑾说。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台上品评的文章已有七八篇。

    韩学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

    陆怀瑾这才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捧着,缓步上前。

    “晚生陆怀瑾,临安府人氏。”他躬身行礼,“晚生斗胆,呈上拙作一篇,还望诸位前辈斧正。”

    韩学政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接过那叠纸。

    他没有立刻转交老翰林,而是自己先翻开看了几眼。

    然后,他的眉头挑了挑。

    “漕运弊政?”韩学政念出文章的题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漕运是国之命脉,涉及的利害关系盘根错节,一般人不敢轻易触碰。

    韩学政看了陆怀瑾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下读。

    他读得很慢,偶尔停顿,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读了约莫三页,他抬起头,将文章递给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

    “张老,您看看。”

    那张老翰林接过,戴上水晶镜片,细细阅读。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张老翰林读得比韩学政更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看。

    读到某处,他的手指停在纸上,眉头拧紧,低声喃喃了一句什么。

    又读了几页,他抬头,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篇文章,”张老翰林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是你自己写的?”

    “是。”陆怀瑾答道。

    张老翰林点点头,将文章递给身旁另一位老翰林。

    “你也看看。”

    那老翰林接过,同样细细阅读。

    几位老翰林传阅了一遍,最后文章又回到韩学政手中。

    韩学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篇文章,我想当众念一念,诸位不妨听听。”

    台下立刻安静下来。

    韩学政展开纸页,朗声诵读。

    他读得抑扬顿挫,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大厅。

    “……漕运者,国之血脉也。

    然血脉久则必淤,淤久则必溃。

    今之漕运,弊在何处?

    一曰损耗,二曰陋规,三曰人事……“

    他一段段读下去,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文章很长,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从漕运的制度沿革,到当下的运作模式,再到各环节的弊端,层层递进。

    数据详实,引用的多是历年账册、地方奏报、船工口述。

    每论一处弊病,必附上具体数字和案例,不泛泛而谈。

    “……据臣查访,自临安至京城,漕粮经运河北上,沿途损耗率高达两成至三成。

    此损耗非天灾,实为人祸。

    沿途关卡层层盘剥,船工上下其手,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学政读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台下鸦雀无声。

    他继续读。

    “……陋规者,名义上是’打点‘、’孝敬‘,实则是变相的贪腐。

    从装船到卸货,从过闸到入仓,每一环节皆有‘规矩’。

    不守规矩者,寸步难行。

    守规矩者,则将成本转嫁于漕粮,最终受害的,是朝廷,是百姓……“

    文章最后一段,是对漕运改革的建议。

    条理清晰,既指出了问题,也提出了可行的方案。

    韩学政读完,将纸页放下,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

    “陆怀瑾,”他缓缓开口,“你这篇文章,数据详实,逻辑严密,难得的是不空谈,皆有据可查。”

    他顿了顿,“张老,您怎么看?”

    张老翰林抚须,微微颔首。

    “务实。”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分量很重。

    另一位老翰林也开口道:“后生可畏。

    这般年纪,能有如此见地,难得。“

    几位老翰林纷纷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目光纷纷落在陆怀瑾身上。

    有钦佩,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敌意。

    陆怀瑾躬身道谢,退回座位。

    李墨看着他,眼中满是钦佩,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文会继续。

    又过了几轮品评,韩学政宣布进入自由切磋环节。

    “诸位若有不同见解,或想与人辩难,皆可起身发言。”韩学政道,“文会本就是以文会友,不必客气。”

    话音落下,台下一阵骚动。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观望等待。

    片刻后,一个声音响起。

    “晚生有几句话,想向陆兄请教。”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从容。

    陆怀瑾抬头,只见一个年轻考生站起身来。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锦袍,腰悬玉佩,头戴方巾,气度不凡。

    他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但又不至于失礼。

    “在下孟明轩,江宁人氏。”那人拱手,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方才听了陆兄的策论,深受启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只是有一处,晚生有些疑惑,想当面向陆兄请教。”

    陆怀瑾起身,还了一礼。

    “孟兄请讲。”

    孟明轩点点头,缓步走出座位,站到过道中间,面朝高台。

    “陆兄文中提到,漕运损耗率高达两成至三成。”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这个数字,恕晚生直言,未免有些骇人听闻。”

    他转身,目光扫过台下。

    “在座诸位,想必都知晓,朝廷对漕运损耗有明确规定。

    各地上报的数字,多在半成至一成之间。

    两成至三成,实在超出常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陆怀瑾身上。

    “陆兄,您这数据,是从何处得来的?”

    台下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人点头,显然认同孟明轩的质疑。

    也有人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陆怀瑾站着没动,神色平静。

    “孟兄的意思是,晚生这数据有问题?”

    “不敢说有问题。”孟明轩笑了笑,“只是晚生家中,恰好有些漕运生意。

    据晚生所知,损耗绝无陆兄文中所述之高。“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

    “陆兄初来省城,或许对漕运实情不太了解。

    您文中引用的数据,怕是道听途说,有失偏颇。“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些。

    “今日文会,以实学为要。

    若数据不实,便是臆测。

    臆测之论,纵然文采斐然,又有何益?“

    话音落下,台下立刻有人附和。

    “孟公子所言有理。”

    “两成三成,确实太夸张了。”

    “陆兄,您还是说清楚这数据的来源吧。”

    几个明显与孟明轩相熟的考生纷纷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李墨脸色微变,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看向陆怀瑾,眼中满是担忧。

    陆怀瑾依旧站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孟兄说得是,数据不实,便是臆测。”他声音平稳,“晚生文中数据,自然不是臆测。”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平静。

    “既然孟兄质疑,晚生便当众说清楚。”

    他转身,朝高台上的韩学政和几位老翰林躬身行礼。

    “诸位前辈容禀。”

    韩学政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陆怀瑾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页。

    纸页微微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不是新纸。

    他将纸页展开,高高举起,让台下众人都能看清。

    “这是晚生从一位在漕运分司任职多年的老吏处抄录的账目摘要。”陆怀瑾缓缓开口,“上面盖有这位老吏的私章,可作凭证。”

    台下一阵骚动。

    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清那纸页上的内容。

    孟明轩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陆兄,”他开口道,“一位低级吏员的账目,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很多。”陆怀瑾淡淡道,“孟兄方才说,您家中有漕运生意,据您所知,损耗绝无两成至三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孟明轩身上。

    “孟兄所言,是‘明面’损耗。”

    “什么意思?”孟明轩皱眉。

    “意思是,您看到的账册,报上去的数字,都是经过‘处理’的。”陆怀瑾声音平稳,“真正的损耗,远不止于此。”

    他转身,面朝众人。

    “晚生文中的数据,是综合了历年账册、船工口述、以及沿途关卡陋规折算,得出的平均值。”

    他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几张纸。

    “诸位若不信,晚生可以当场推演。”

    他将纸页铺开在身旁的桌上,手指点在其中一处。

    “以临安至扬州段为例。”他开口道,“账面损耗率是百分之七。

    但这一段路程,有三道关卡,每道关卡的‘陋规’是粮食总量的百分之二至百分之三。

    再加上船工沿途的’洒落‘,以及装卸时的’自然损耗‘……“

    他手指在纸上划动,口中报出一串数字。

    “百分之七,加上百分之八的陋规,再加上百分之五的船工损耗,实际损耗率是百分之二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这还只是保守估计。若逢雨水年份,河道不畅,损耗还会更高。”

    大厅里一片寂静。

    孟明轩脸色青红交加,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怀瑾继续道:“孟兄,您家中的漕运生意,想必是与官府有交情的。

    有交情,便能省去许多‘陋规’。

    但普通商户、普通船工,没有这份交情,便只能老老实实交钱。“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

    “您看到的损耗低,是因为您家的钱,别人替您交了。

    您没看到的那些钱,最终都摊到了漕粮里,摊到了朝廷和百姓头上。“

    孟明轩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陆怀瑾的话,有理有据,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

    他想说那些数据是假的,但那张盖有私章的账目摘要,就摆在眼前,清清楚楚。

    “你……”孟明轩憋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你那账目,谁知是真是假?”

    “孟兄若不信,”陆怀瑾淡淡道,“可以去查。

    那位老吏已致仕归乡,但人还在,账目还在。

    孟家在省城手眼通天,要查一个低级吏员的底细,想必不难。“

    “只是,查出来若与晚生所说一致,孟兄又当如何?”

    孟明轩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后生可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老翰林抚须而笑,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满是赞许。

    “陆小友不仅文采斐然,更难得的是这份务实求证的功夫。”他缓缓开口,“老夫在翰林院多年,见过的文章不下千篇,能像你这般言之有物、据之有理的,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孟明轩。

    “年轻人,学问一道,最忌闭门造车。

    你家虽有漕运生意,但你可曾亲自去查过账目?

    可曾去问过船工?

    可曾去看过沿途关卡?“

    孟明轩脸色更难看了,但面对这位致仕的老翰林,他不敢顶撞,只能躬身道:“前辈教训得是。”

    张老翰林点点头,没再多说。

    韩学政这时才开口,声音平稳:“今日文会,陆怀瑾的文章,可圈可点。

    孟明轩的质疑,也有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学问之道,在于求真。若心中有疑,便去查证,而非仅凭臆断。”

    他目光落在孟明轩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的目光,隐含警告。

    孟明轩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文会继续,但气氛已不如先前热络。

    又过了几轮切磋,韩学政宣布文会结束。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

    陆怀瑾收拾好自己的纸页,正要离开,韩学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怀瑾,留步。”

    陆怀瑾转身,只见韩学政从高台上走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这篇文章,写得不错。”韩学政缓缓开口,“但有些话,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得太透。”

    陆怀瑾微微一顿,随即躬身道:“晚生明白。”

    韩学政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陆怀瑾走出萃英楼,天色已近黄昏。

    李墨追上来,脸上带着兴奋和担忧交织的神色。

    “陆兄,你今日……”他压低声音,“太厉害了。但那孟明轩……”

    “无妨。”陆怀瑾淡淡道,“他要查,便让他查。

    查出来,也只会证明我说的是对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

    “倒是他背后的孟家,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李墨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却见陆怀瑾已迈步往前走。

    “李兄先回去吧。”陆怀瑾头也不回地说,“明日我要去一趟云记分号。”

    他脚步不停,身影渐渐消失在黄昏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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