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反转的会面
云浅浅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像是某种无言的鼓励。
陆怀瑾松开手,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里衙门檐角悬挂的气死风灯,那光晕在潮润的空气里洇开一团昏黄。
“帖子明早用印,务必赶在郑大人的‘加急’出发前,送到刺史府。”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措辞嘛……就写南溪县令陆怀瑾,因县务繁杂,尤涉农垦、矿务及地方安靖诸事,恳请刺史大人拨冗莅临,现场巡视指导,以定州府支援调拨之策。语气要恳切,姿态要低,务必让王大人觉得,这只是一个下官遇到难题、向上司诉苦求援的常规举动。”
“王刺史会来么?”云浅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外面。
“他会。”陆怀瑾语气笃定,“青州下辖七县,南溪最穷最偏,如今却隐隐有了起色,甚至惊动朝廷派下钦差。王德安身为刺史,岂能真的放心只听郑南星的一面之词?他一直没动,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既能表明立场,又不至于过度介入京城与地方博弈的契机。我的帖子,就是递过去的梯子。他若还想稳坐青州,平衡各方,就不会拒绝一个‘勤恳务实’、主动请他视察的下属县令。”
他转过身,烛光映亮他沉静的眉眼:“更何况,郑南星要告我的‘状’,涉及的可不只是南溪一县。剿匪缴获、州府备案,哪一样能绕开刺史府?王德安若不亲自来看一看,听一听,他睡得着觉?”
翌日,辰时刚过。
县衙后堂,陆怀瑾刚用过早饭,正与郭嘉核对今日要交接给王德安过目的几本文册,前衙就有小吏快步来报:“大人,刺史府仪仗已到县城东门,刺史大人车驾约一炷香后便到衙前!”
陆怀瑾搁下笔,脸上适时露出一丝“受宠若惊”又“如释重负”的神情,吩咐道:“速速准备,开中门,本官亲往迎接。吩咐下去,今日所有无关公务人等,不得在衙前喧哗逗留。”他又转头对郭嘉低语两句,郭嘉领命,脚步匆匆从侧门离去。
几乎就在陆怀瑾整理官袍、迈步出迎的同时,另一份以南溪县衙名义发出的公函,也由一名骑着快马的衙役,送到了钦差暂驻的驿馆。
公函措辞恭敬,言明青州刺史王德安王大人已莅临南溪巡视,因涉及此前钦差大人关注的一些地方事务(含军务、匠作、赋税诸项),为免信息错漏,特请钦差大人移步县衙二堂,三方会面,共同厘清,以便后续妥善处置。
驿馆内,郑南星接到公函时,正摩挲着那份即将踏上旅程的奏章火漆印。
他看了两遍,眉头微蹙。
“王德安来了?这么巧?”他自语道,手指在公函边缘轻轻敲着。
钱谦在一旁也有些意外:“陆怀瑾竟能请动刺史?莫非是想向刺史求救?”
郑南星却缓缓摇了摇头,陆怀瑾此人,滑不溜手。
不过……王德安此时到来,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正愁弹劾奏章送往京城,还需些时日才有回音。若能当着青州刺史的面,将那些‘证据’摊开一二,让王德安亲眼看看他治下的县令是如何胆大包天、行事悖谬,岂不是更妙?届时,即便奏章还在路上,青州本地的压力,也够陆怀瑾喝一壶的。王德安为了自保,说不定还会帮我们补上几笔证词。”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正好可以在刺史面前先声夺人,把事情做成铁案。
即便不能立刻扳倒陆怀瑾,也要让他在青州官场彻底失去支持和信誉。
“带上奏章副本,”郑南星吩咐,“还有赵铁匠献上的图纸原件,林冲那份‘证词’的要点也整理好。我们去会会这位刺史大人,也去见识见识,陆怀瑾最后的挣扎。”
县衙二堂。
与寻常升堂问案的肃杀不同,此处布置得更为正式、宽敞。
北面正中并排设了三张公案,王德安居中,陆怀瑾与郑南星分列左右稍下首。
堂下两侧设有旁听座椅,此刻空着。
王德安
已在主位坐定,正端着茶盏,听着陆怀瑾简略汇报南溪近况,不时点头,或问一两句关键处,态度温和却不失官威。
陆怀瑾坐在他左下首,神色谦恭,应对得体,将修路、开矿、农具改良等事说得条理分明,既有成效,也不讳言面临的困难和需要州府支持之处,俨然一副勤勉务实、毫无心虚的模样。
郑南星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上司视察、下属汇报”的和谐场面。
他心中冷笑,果然如此,陆怀瑾这是想找靠山?
“下官郑南星,见过刺史大人。”郑南星入堂,先行礼,姿态比对陆怀瑾时要客气几分,但那份御史的清高和钦差的矜持,依旧刻在骨子里。
“郑大人不必多礼,请坐。”王德安放下茶盏,伸手虚引,态度公事公办,“本官恰好巡视至此,听闻郑大人亦在南溪查察,陆县令又递了帖子说有些事务需三方厘清,便想着一同听听,也省得来回文牍耗费时日。”
“刺史大人明鉴。”郑南星在右下首坐下,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下官在此,正是查到了些要紧之事,正欲面陈刺史,并上奏朝廷。既然刺史大人在此,那真是再好不过。”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陆怀瑾,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对王德安拱手道:“王刺史来得正好!下官近日详查南溪县务,发现若干重大可疑之处,涉及官员贪墨、私蓄匠技、藐视法度,事关重大,不敢专断,正要请教刺史,并依律上奏!”
他一边说,一边已从随身带来的布囊中取出几份文书,最上面赫然便是那份弹劾奏章的副本,还有几页整理好的“要点”。
王德安面色不变,只淡淡“哦”了一声:“郑大人请讲。”
郑南星拿起奏章副本,正要展开陈述,甚至准备将“私分贼赃”、“私献禁术”等铁证抛出。
就在这时,陆怀瑾抬起手,做了个“且慢”的手势。
他的动作并不突兀,甚至带着点下级官员面对上级讨论时应有的谨慎,但他开口的声音,却让郑南星的动作僵在半空。
“郑大人,”陆怀瑾微微一笑,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关切,“您所言‘可疑之处’,是否包括林冲林教头,‘私分剿匪贼赃,中饱私囊’,以及军器监赵总管,‘私将核心匠技图纸外泄’这两桩?”
郑南星瞳孔猛地一缩,捏着奏章副本的手指,指节瞬间捏得发白。
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具体?
连措辞都几乎一样!
陆怀瑾没有看他,而是转向王德安,拱手道:“王大人,郑大人所查,想必便是这两桩。巧了,下官昨日整理文牍,正好也涉及这两桩旧事的厘清。既然郑大人当面提出,又值刺史大人在此,不妨将相关人等唤来,一并对质清楚,以免误会,也免郑大人奏章所言不实,徒惹朝廷非议。”
他没等郑南星回应,也未等王德安明确表态,已轻轻击掌两下。
掌声在空旷的二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侧厅门帘一动,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南溪民兵总教头林冲。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短打,没带刀,但那股子行伍之人的剽悍气息依旧逼人。
他走到堂中,先向王德安和陆怀瑾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他转向郑南星,抱拳,声音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启禀刺史大人、钦差大人,末将林冲在此。末将从未私分过一文剿匪贼赃!去年黑风寨之役,所有缴获金银、器物,皆由县衙主簿会同州府派来的书吏,当场清点,一式三份造册。一份上缴州府库房,一份留存县衙存档,一份当时便张榜公示于县衙门外,所有抚恤、赏银发放,皆有花名册与领款人画押为证!州府备案文册编号为丙字柒号,刺史大人府衙档库,随时可调阅核查!”
他每说一句,郑南星的脸色便白一分。
林冲说的太具体了,具体到州府备案的文册编号!
跟在林冲身后的,是军器监赵铁匠。
老头儿还是那副木讷模样,甚至有点紧张,搓着手,但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走到林冲身边,先朝王德安和陆怀瑾鞠了个躬,然后看向郑南星,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钦差大人,俺老赵交给钱大人的那卷图纸和那包铁粉……是陆大人让俺给的。”
郑南星脑中“嗡”的一声。
赵铁匠继续道,语气带着匠人特有的实诚:“俺们陆大人说了,钦差来查,咱们得配合。所以俺就照着陆大人的吩咐,给你了”
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堂外远处模糊的衙役换岗脚步声。
王德安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郑南星瞬间灰败下去的脸上停了停,又扫过神色坦然的林冲和赵铁匠,最后落在陆怀瑾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他心中已如明镜一般。
郑南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冲到头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却像被堵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份字字诛心的弹劾奏章副本,那力透纸背的字迹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如此可笑。
那所谓的“铁证”,林冲的“证词”,赵铁匠献上的“秘宝”……原来全都是对方早已布好的局,挖好的坑,就等着他兴冲冲地跳进来,抱着这些精心伪装的“罪证”,傻乎乎地跑到刺史面前,上演一出贼喊捉贼的闹剧!
他被骗了。
从头到尾,他都被那个看似闲散、宠妻无度的年轻县令,玩弄于股掌之间。
钱谦站在郑南星身后侧方,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浸透了内衫,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看看郑南星,又惊恐地看向陆怀瑾,对方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
王德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压,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郑大人,”他看着郑南星,目光锐利,“林教头所言,州府确有完整备案,所有剿匪缴获、抚恤开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本官离府前,才核验过存档文册。你弹劾陆县令‘私分贼赃’,为何不先向州府调阅存档?偏听一面之词,便欲罗织罪名,上达天听?”
他又看向面如土色的钱谦:“还有这所谓‘匠技外泄’,钱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收取地方匠人‘献技’,可曾验明真伪?可曾想过,这或许是地方为应对你等逼索,无奈出此下策?钦差查案,当秉持公心,详加核验,岂能如此草率,几乎酿成冤案,陷害能吏!”
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郑南星和钱谦的心口上。
郑南星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奏章副本飘落在地,他浑然未觉。
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清高、矜持、阴鸷,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惊骇、茫然,以及一丝……即将崩塌的恐惧。
王德安不再看他,转而对陆怀瑾和缓了语气:“陆县令,林教头、赵师傅,此事本官已知悉。尔等忠于职守,配合查察,并无过错。起来吧。”
“谢大人。”陆怀瑾起身,林冲和赵铁匠也跟着站直。
陆怀瑾这才弯腰,将地上那份奏章副本捡起,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双手递向王德安,语气依旧平稳:“王大人,此物……或可作为郑大人‘查案草率,几酿冤狱’之证,是否需一并附于青州给朝廷的说明文书中?”
王德安接过那几张纸,掂量了一下,没看内容,只淡淡道:“自然需要。郑大人……”他抬眼,看向失魂落魄的郑南星,“你这‘八百里加急’,我看就不必送了。先将此事原委,写一份详尽的折子,呈报御史台与本官。至于你后续如何查察……待本官与陆县令核议完南溪诸务,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轻,落在郑南星耳中,却重如千钧。
这意味着他的钦差权威,在此刻的青州刺史和南溪县令面前,已荡然无存。
那份倾注了他无数心血与嫉恨的奏章,成了废纸,更成了他行事荒唐的罪证。
陆怀瑾好整以暇地坐回椅中,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茶,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水面上舒展开的嫩绿芽尖,然后,浅浅啜了一口。
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堂外日头渐高,光柱透过雕花木窗斜shejin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郑南星脸上那混合着耻辱、惊怒与茫然的灰败。
王德安开始就南溪的几项具体事务,询问陆怀瑾细节,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质揭发从未发生。
陆怀瑾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郑南星僵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听得见王德安和陆怀瑾的对话,却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
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直到这场气氛诡异的三方会面,以王德安一句“今日便到此为止,陆县令,准备好相关文册,午后本官再看”宣告暂歇,郑南星才被钱谦颤抖着搀扶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出县衙二堂。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回到驿馆,他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钱谦在门外惶惶不安,不敢进去。
直到傍晚,房门才打开。
郑南星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里多了某种决绝的疯狂。
他手中拿着一份新写的、字迹凌乱的文书。
“钱谦,”他声音嘶哑,“收拾东西。我们…准备…离开南溪。”
“大人?现在?”钱谦大惊,“王刺史那边……”
“王德安?”郑南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你以为陆怀瑾布下这局,只是为了对付我?王德安今日在此做见证,就已经被绑上了陆怀瑾的战车!他要么帮陆怀瑾彻底按死我,要么就被我牵连,落下个‘治下不严、包庇纵容’的名声!他有得选吗?”
他猛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眼中血丝密布:“此地不能留了!再留下去,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回京,必须立刻回京!把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关于陆怀瑾在南溪的种种,关于王德安与他的暧昧,统统报上去!这里……已经成了铁板一块,是陆怀瑾的南溪了!”
钱谦看着郑南星眼中那近乎癫狂的神色,一股寒意再次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场对决,他们已经输得一败涂地,连底裤都被人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