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天降灾劫,赤地千里
三天后。
青州城,刺史府。
王德安正在批阅公文,笔尖刚落下一个“准”字,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书吏推门而入,额头汗珠密布,手里捧着一摞文牍,“青州七县急报!”
王德安眉头一皱,搁下笔。
书吏将文牍放在案上,声音发紧:“青州境内已连续四十日无雨,各县上报,河道断流,井水干涸,禾苗焦枯过半。
尤其是东边的临川、西边的石梁两县,已有粮商囤积居奇,米价三日涨了两倍……“
王德安拿起最上面一份急报,扫了两眼,手指不自觉收紧。
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
四十日无雨。
往年旱情,顶多二十来日便有转机,今年却……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晴空万里,碧蓝如洗,连一丝云絮都寻不见。
这样的天,美得让人心慌。
“各县灾民动向如何?”他沉声问。
“回大人,临川县已有小股饥民聚集县城,被县令弹压。
石梁县则有流民开始向州府方向移动,人数……暂估数百。“书吏咽了口唾沫,”其余各县,尚在观望,但按这个趋势,半月之内……“
他没说完,但王德安懂。
半月之内,流民将如洪水般涌向州府,涌向南溪,涌向一切有水有粮的地方。
“备马。”王德安站起身,“本官要亲赴南溪。”
“大人,您前日才从南溪返回……”
“前日是前日,今日是今日。”王德安打断他,目光沉沉,“天变了。”
南溪县衙,后院书房。
陆怀瑾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指节泛白。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一动不动。
窗外,日头正烈,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打了卷,蔫头耷脑地垂着,连蝉鸣都透着有气无力的嘶哑。
他抬头望向天空,湛蓝得近乎虚假,像一块被打磨过度的琉璃,漂亮,却透着股不祥的寒意。
不是普通的旱灾。
这是百年难遇的大旱。
他穿越前读过史书,知道这种级别的天灾意味着什么——粮荒、瘟疫、流民、暴动,甚至……改朝换代。
“笃笃。”
敲门声响起,很轻,却透着急迫。
“进。”
云浅浅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宣纸,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显然一路快步赶来,呼吸微微急促,却顾不上擦拭,径直走到他面前。
“各地的信,都回来了。”
她将宣纸摊开在书案上,指着上面的数字:“青州七县,已有四县粮价飞涨。
临川县的粮商已经关门惜售,石梁县的米价涨到三百文一斗,还在往上走。
州府那边,存粮最多撑半月。“
她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睛,语气沉了几分:“灾民……已经开始动了。”
陆怀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指尖。
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微凉,两相对比,温度差得让人心里一紧。
“怕不怕?”他忽然问。
云浅浅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我怕什么?
我怕的是你不在。“
陆怀瑾被她这句话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眉宇间的凝重散去几分。
他松开手,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青州舆图,手指点在南溪的位置上。
“怕也无用。”他声音平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两样咱都管不了。
但第三样——“
他指尖一划,从南溪延伸到周边数县。
“流民往哪儿去,能不能活下去,这是人祸,不是天灾。
人祸,就能管。“
他抬起头,目光沉稳:“传令,升堂。”
县衙正堂。
陆怀瑾换了一身靛青官袍,端坐堂上,两侧分立县衙各房主事、民兵各统领林冲、赵云,关云长、张翼德,军器监总管马钧、郭嘉等人。
气氛凝重得像铅块压在每个人头顶。
“诸位都已知晓,”陆怀瑾开门见山,“青州大旱,各县粮荒,流民四起。
南溪虽有水库深井,暂时无忧,但这只是暂时。“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旦周边灾民涌入,吃喝拉撒、治安卫生、疫病防控,任何一环出了问题,南溪也会被拖垮。”
“所以,本官宣布——”他声音骤然拔高,“南溪县,即日起进入‘战时状态’。”
堂下众人神色一凛。
“战时状态”四个字,他们此前只在剿匪时听过。
那次陆怀瑾用这四个字,把一个散沙般的穷县拧成了一股绳,打得黑风寨匪徒落花流水。
如今,他又祭出这四个字。
“郭嘉。”
“属下在。”郭嘉上前一步,拱手抱拳。
“城外东边那片荒地,你立刻带人去丈量。
搭帐篷、挖茅厕、设饮水点,七天之内,我要看到能容纳五千人的临时安置营地。“
郭嘉眼皮都没眨:“是。”
“林冲。”
“末将在。”
“民兵扩招一倍,日夜轮值。
尤其是县城四门和粮仓、水库周围,必须有人盯着。
流民里有没有混进来的泼皮无赖,全靠你们的眼睛。“
“末将领命。”
“马钧。”
马钧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搓着手道:“大人,俺……俺能干啥?”
陆怀瑾笑了笑:“你那军器监的连弩,给我调十架出来,架在营地四角。
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知道——南溪不是好欺负的。“
马钧眼睛一亮,咧嘴笑了:“大人放心,俺这就去!”
陆怀瑾又点了几个名字,分别安排了物资储备、卫生防疫、粮食发放等事宜,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末了,他站起身,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天灾不可怕,人心才可怕。
南溪能不能挺过这一关,靠的不是老天爷开眼,靠的是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当然,要是老天爷肯赏脸下场雨,本官也不介意给他立个长生牌位。”
堂下众人绷紧的脸终于松动几分,有人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散会后,陆怀瑾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堂中央,看着众人鱼贯而出,目光落在舆图上南溪与周边几县的交界处,若有所思。
云浅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在想什么?”
“在想,”陆怀瑾转过头,看着她,“这次旱灾,是天灾,也是机会。”
云浅浅挑眉:“机会?”
“对。”陆怀瑾伸手,指尖点在舆图上几个县的名字上,“临川、石梁、青阳……这些地方的灾民一旦涌进来,就是现成的劳动力。
我要用‘以工代赈’的方式,把他们留下来。
修路、挖渠、垦荒、开矿——南溪要发展,正缺人手。“
他殊不知,这穷山恶水,才是我真正的根基。“
云浅浅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傻。”她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跟朝廷置气。”
陆怀瑾被弹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不是置气,”他低声说,“是未雨绸缪。”
与此同时,南溪驿馆。
准备离开的郑南星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青州大旱,粮价飞涨,流民四起,各县告急。”
他反复看了三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在县衙二堂将他彻底碾压、让他灰头土脸的陆怀瑾,如今终于遇到了一个他无法掌控的对手——老天爷。
“钱谦。”他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下官在。”钱谦从门外闪身而入,躬身抱拳。
“你看看这个。”郑南星将密报递给他。
钱谦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与郑南星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机会。
“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不用走了?”钱谦压低声音。
“陆怀瑾不是要当’土地主‘吗?”郑南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刺眼的阳光,“那就让他当。
我倒要看看,这个’土地主‘,能不能接得住这泼天的灾祸。“
他转过身,目光阴鸷:“你去,把‘地老鼠’给我找来。”
钱谦一惊:“‘地老鼠’?大人要用他?”
“对。”郑南星点头,“让他混进灾民队伍里,往南溪这边走。
一路上,该说什么,该传什么,你亲自教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要让整个青州的灾民都知道——南溪县令陆怀瑾,富得流油,粮仓堆满金山银山,却见死不救,只顾自己享乐。”
钱谦眼睛亮了:“大人高明!
只要灾民信了这话,一窝蜂涌向南溪,陆怀瑾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住!“
“招架不住?”郑南星冷笑,“我要的是他根本不敢招架。
流民如潮,一拥而入,他要么开仓放粮,坐吃山空;要么闭门不纳,落得个‘冷血酷吏’的骂名。
无论他选哪条路,都是死棋。“
他走回书案,提笔蘸墨,迅速写了一张纸条,递给钱谦:“让’地老鼠‘拿着这个去领银子。
记住,此事必须做得滴水不漏,绝不能让人查到我头上。“
钱谦双手接过纸条,躬身道:“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郑南星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晃晃的阳光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陆怀瑾啊陆怀瑾,你以为扳倒了我一次,就能高枕无忧?
天灾面前,人人平等。
而他,已经找到了最锋利的刀子。
南溪县城外,官道岔口。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路边的树荫下,手里啃着半块干饼,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打量着三三两两往南溪方向走的灾民。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麻衣,脸上糊着泥巴,头发乱糟糟的,活脱脱一个逃荒的流民。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鞋底比寻常流民厚实得多,腰间别着的破布袋里,隐约露出银子的光泽。
“地老鼠”——青州地面上最擅长散布消息的市井泼皮,此刻正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猎物。
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从远处走来,约莫二三十人,老老少少,步履蹒跚。
领头的是个黑瘦汉子,背上背着一个哭累睡去的孩子,脸上满是疲惫与茫然。
“地老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
“这位大哥,”他凑到黑瘦汉子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愁苦,“你们也是往南溪去的?”
黑瘦汉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地老鼠”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我也是。
听说南溪那边有水有粮,县令是个活菩萨,会收留咱们。
可我这一路走来,听人说……“
他故意顿了顿,压得更低:“听说那陆县令,富得流油,粮仓里的粮食堆成山,可就是不往外拿。
他的亲信都吃饱了,哪管咱们这些外来的死活?“
黑瘦汉子脚步一顿,皱起眉头:“你听谁说的?”
“地老鼠”四下看了看,凑得更近:“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真假。
但你想啊,南溪那么穷的地方,怎么突然就有了水有了粮?
还不是搜刮咱们这些灾民的?
他把粮食囤着,等咱们饿得没力气了,再高价卖出去,赚得盆满钵满……“
黑瘦汉子的脸色变了。
他背上的孩子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地老鼠”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多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唉,但愿是我听错了吧。
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
说完,他缩回人群,继续啃那半块干饼,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黑瘦汉子的背影。
消息,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便四散开来。
他只需要在合适的地方,埋下第一颗。
剩下的,自有人替他传播。
南溪县衙,书房。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
陆怀瑾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白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圈圈点点。
他在算账。
水库的存水量、深井的日产水量、粮仓的储备、药材的库存、帐篷的数目、民兵的人数……每一项,都要精打细算。
云浅浅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却没有离开,而是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算完了?”她问。
“算完了。”陆怀瑾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南溪的家底,够撑两个月。
但前提是,灾民不超过两万人。“
“如果超过呢?”
“超过的话……”陆怀瑾顿了顿,“就得看你云家商行的本事了。”
云浅浅挑眉:“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没办法,”陆怀瑾摊手,一脸无辜,“谁让我娶了个全天下最会做生意的娘子?”
云浅浅被他这话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贫嘴。”她嗔道,“物资已经在调了,最多五天,第一批粮食和药材就能到。
但你要做好准备,这次旱灾,不是十天半月能过去的。“
陆怀瑾点头,神色重新凝重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沉沉的黑,像一张巨大的幕布,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其中。
“浅浅。”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郑南星会做什么?”
云浅浅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陆怀瑾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在等他。”
窗外,夜风卷起一片枯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无声地落回地面。
远处,官道上隐隐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杂,像是一群人正在摸黑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