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恒温空调还在吹，温度适宜，姜虞却觉得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凌志勇。
这个名字，在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没有任何分量。
半年前，他是姜若若口中车祸去世的养父。
现在，他成了二十年前抱走她的人。
她盯着前排座椅皮面上的缝线，脑子转得飞快。
二十年前，凌志勇出现在京市第三人民医院，从护士手里接过一个襁褓。
他本来应该是想把她和姜遥初掉包。
可中间出了岔子。
最后被带走的人变成了姜若若，而她去了京市姜家。
十五年前，凌志勇的妻子又跑回医院，放了一把火，把产科档案烧了个干净。
一个偷孩子。
一个毁证据。
这哪是抱错。
这就是一场从她出生开始就铺好的局。
“那他们为什么要换我？”她声音涩得厉害，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凌家不是普通人吗？他们图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霍砺的声音传过来：“这个还在查。凌志勇是二十年前从外地迁入京市的。”
姜承枫慢慢转头，看向苏萧云。
苏萧云手指搭在膝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裙边。
她没有急着开口。
可车里的气压一下沉了下去。
“姜遥初背后，还有人。”苏萧云开口，声音极轻。
姜承枫沉默了很久，垂下头，左手搭在前排座椅的皮面上，指节慢慢收拢。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霍明砺。”
“在。”
姜承枫嘴唇动了动。
他是真不想欠霍砺。
尤其是这个一门心思想把他女儿拐回京市的臭小子。
可这小子做事确实利落。
从昨晚砸蛋糕，到今天不到一上午，就把二十年前的线头扯了出来。
人脉、手段、执行力，样样不缺。
姜承枫再不爽，也得承认。
关键时候，这小子靠得住。
他压下心里的别扭，声音有些发沉。
“这件事，辛苦你了。”
前车里，霍砺握着手机，顿了一下。
厉北辰在旁边差点把口香糖吞下去，疯狂给他使眼色。
快！
说点好听的！
趁机刷岳父好感！
霍砺没搭理他。
他只回了三个字。
“应该的。”
厉北辰闭上眼，恨不得替他把手机抢过来。
哥，你这恋爱脑长得挺大，怎么到关键时刻不会营业？
姜承枫听见这回答，倒是没挑刺。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车里再次安静。
姜虞偏头看他。
姜承枫没发火，也没骂人。
他只是看向窗外，一只手握成拳，指节绷得很紧。
二十年前，他丢了女儿。
他以为是医院粗心，是命运作弄，是三家人的孩子被抱错。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
他的亲生女儿，是被人从妻子的病房里偷走的。
还有人专门回去烧档案。
这二十年，他疼错了人，养错了人，把真正的女儿留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委屈。
姜虞胸口堵得难受。
她刚想开口，姜承枫已经回过头。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查就查。查到底。”
他语气很淡，可姜虞听得出来，他已经气到了极点。
这个爸爸认回她才几天。
连丝巾都系不正。
吃早餐时还要问她馄饨烫不烫，出门冷不冷。
可现在，他把所有火都吞了回去，只留给她一句没事。
姜虞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被姜承枫覆住。
掌心很暖。
小光球在脑子里慢悠悠转了一圈，语气难得正经。
【宿主，凌志勇是被安排去接走你的。那他半年前的车祸……】
姜虞心口猛地一沉。
半年前，凌家夫妻出车祸。
姜若若去配血，发现自己不是凌家的孩子。
然后顺着线索查到京市姜家。
这件事看起来太巧了。
巧到所有人都以为真相自己冒出来了。
可如果凌志勇本来就参与了当年的事呢？
那场车祸，是意外，还是灭口？
姜虞指尖凉下来。
苏萧云握住她的手。
“别想太深。”
姜虞抬起头。
苏萧云替她把外套领口理好，动作很轻。
“这些事让大人查。你今天要见爷爷奶奶，可不许苦着脸。”
姜虞扯了下嘴角。
“妈，我现在笑不太出来。”
姜承枫立刻接话。
“不想笑就不笑，谁敢让你笑？”
苏萧云扫了他一下。
“你别把她情绪带偏。”
姜承枫立刻闭嘴。
林星冉从对讲机里小声冒头：“叔叔阿姨，姜虞，要不我给你们讲个笑话？”
厉北辰在前车里凉凉开口：“你讲完，车队可能直接掉头去医院。”
“厉北辰！”
“我说实话也有错？”
“你闭嘴！”
两个人隔着对讲机吵起来。
姜虞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姜承枫立刻松了口气。
“星冉这孩子不错。”
苏萧云点头。
“是不错。”
厉北辰在前车听见了，不服气。
“叔叔阿姨，我也不错啊。我刚才还帮忙分析案情呢。”
姜承枫冷声：“你少说两句就更不错。”
厉北辰：“……”
林星冉笑得差点呛到。
车子平稳的驶入老城区，周围的高楼大厦渐渐变少。
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绿荫和带有历史痕迹的老洋房建筑。
姜家老宅就在这条安静林荫路的尽头。
灰白色的高大院墙，黑色的繁复雕花铁门。
两棵百年老香樟树枝叶繁茂，几乎遮蔽了大半个院子的天空。
姜家老宅到了。
管家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大少爷，大少夫人，老太爷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苏萧云整了整衣领，看向姜虞。
“下车之前，把这些事先放一放。”
她的手覆上来，压住姜虞冰凉的指尖。
“你爷爷今天只想见孙女。”
姜虞吸了口气，用力点头。
车停稳。
姜承枫先推门下车，转身伸手去接姜虞。
他扶着女儿下来的时候，视线却不自觉的瞥了一眼前面那辆车。
霍砺正推开车门。
黑色薄毛衣，深灰外套。
银杏树底下站着，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掉。
姜承枫收回视线。
“走吧。”
他牵着姜虞的手，往老宅大门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霍明砺，跟上。别在后面磨蹭。”
霍砺脚步一顿。
厉北辰在他旁边小声说。
“哥，你丈人叫你了。”
霍砺瞥了他一眼，没搭理，抬脚大步跟了上去。
银杏叶在头顶打着旋儿往下落。
老宅的朱红色大门缓缓往两边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门里面，一个拄着紫檀木拐杖的老人，正站在影壁前，眯着眼睛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