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右卫,赫图阿拉。
风雪比宣府更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黑沉沉的山林和错落的木寨,隐约露在风雪之中。
聚义厅内,篝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
火光映着墙上的虎皮和兽骨,将厅中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主位上,坐着一名魁梧壮汉。
他身披重甲,长发披散,左眼处横着一道刀疤,目光阴冷,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恶狼。
此人正是建州女真首领——董山。
此时,厅堂中央跪着三名浑身是血的文士和军官。
三人都是原建州左卫首领李满住的亲信旧部。
“首领!我们首领李大人待您不薄啊!”
其中一名文士不停叩头,哭喊道:
“如今朝廷大乱,辽东又被宣府接管。我们只是想带着家小回关内投奔朝廷,您为何要扣下我们全家老小?”
“求首领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董山坐在主位上,端起酒碗,慢慢抿了一口。
他连眼皮都没抬。
“投奔朝廷?”
董山冷笑:
“朱祁镇自己都快顾不上自己了。三十万大军在西南全军覆没,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你们去投奔他,是想送死,还是想把建州的底细卖给朝廷?”
那文士脸色惨白,连连摇头:
“首领明鉴!我们绝不敢泄露关外的事!”
“死人,才最不会说话。”
董山放下酒碗,抬了抬手。
旁边的重甲卫士立刻扑了上去。
三人甚至来不及挣扎,利刃便刺穿了他们的喉咙!
“噗嗤!”
鲜血溅落在地,转眼便凝成黑红色的冰晶。
厅内十几名女真头领全都闭紧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李满住战死后,董山顺势吞并了他的残余势力。
那些不肯臣服的旧部,他一个也没放过。
株连家人,清洗异己,不过短短几日,便有数百人死在他的刀下。
到如今,建州三卫的权力,已尽数落入他手中。
董山抬眼扫过两侧头领,缓缓开口:
“都看清楚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李满住已经死了,现在的建州,我说了算!谁再敢私通朝廷,或者私通宣府——这就是下场!”
“谨遵首领号令!”
众人轰然跪地,齐声应答。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皮甲的汉子快步走进厅内,单膝跪下:
“首领!海西女真贝勒王杲的残部,两千多人已经到了寨外。王杲的亲信问……首领收不收留他们?”
董山眼睛一亮,放声大笑:
“收!为什么不收?王杲被宣府攻破了寨子,如今走投无路,才来投靠咱们。凡是来投的残兵,管饭、给枪、给马!”
他起身张开双臂,声音在厅中回荡:
“传我命令!收容海西三部所有残兵!再派人深入极北深山,强征野人女真!凡年满十四岁的男子,全部编入兵籍!”
一名老头领忍不住上前,劝道:
“首领,海西残兵心怀鬼胎,野人女真又桀骜难驯。强行收容、征召,只怕咱们的粮草撑不住。而且……秦烈派柳成林坐镇辽东,一直盯着关外。若让他察觉咱们正在大举扩兵,只怕会惹来大祸啊!”
“秦烈?”
听到这个名字,董山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可很快,那点忌惮便被阴狠和狂热压了下去。
“秦烈现在顾不上咱们!”
董山走到老头领面前,压低声音道:
“关内的探子已经传来消息,朝廷在西南烂透了!秦烈刚组建了四千靖难西征营,要派杨信南下,接管西南和湖广粮仓。西南那片地方,进得去,出不来!”
他走到悬挂着辽东和关外地形的羊皮地图前,抬手重重砸在“宣府”二字上。
“秦烈要打西南,要收关内天下。这就是他留给咱们建州的机会!”
董山转过身,看着厅中众人,伸出一根手指:
“我和诸位约定——蛰伏十年!这十年里,咱们不挑衅宣府,不招惹朝廷。种地、积粮、打铁、养马!朝廷和宣府,迟早会有一场决战。等他们两败俱伤,关内大乱之时,便是咱们建州铁骑南下,入主中原之日!”
这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
女真头领们纷纷高呼:
“首领英明!”
“蛰伏十年,入主中原!”
片刻后,众头领领命退去,分别去安排收容残兵和征召人口的事宜。
厅内只剩下董山,以及他的心腹参谋——一个身穿朝鲜服饰的汉人老者,金尚贤。
金尚贤走到董山身侧,低声道:
“首领,收容海西残兵,再强征野人女真,咱们的兵员一下多了两万。可武器兵刃还差得远。辽东对盐铁查得极严,咱们上哪儿弄这么多精铁和火药?”
董山冷冷一笑:
“辽东查得严,咱们就不从辽东买。”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羊皮信,递给金尚贤。
“朝鲜义州的商道,打通了吗?”
金尚贤接过信,看了一眼,笑着拱手:
“回首领,早就打通了。”
“朝鲜边将贪财好色,朝廷又软弱无能。咱们用关外的貂皮、人参、东珠,换朝鲜义州的精铁、硫磺和粮食。如今每月都有上万斤精铁,经由义州暗中运到赫图阿拉!”
“好!”
董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森冷:
“告诉那些朝鲜边将,只要他们把精铁送够,往后义州商道的利润,分他们一成!”
二人密谋之时,却不知道,距离赫图阿拉几十里的雪山上,正伏着几道身影。
那是也速干派出的密探。
他们身披白色雪狼皮,几乎与积雪融为一体。
手中握着格物谷特制的单筒远望镜,正盯死赫图阿拉木寨的一举一动。
一名探子一边观察,一边握着细笔,在皮纸上快速绘制木寨的兵力分布和防御图。
“队长,看清楚了!”
旁边的年轻探子压低声音,呼出的白气在面前一闪即散:
“董山这一个月里,至少收容了两千名海西残兵,还强行抓了三千多名野人女真入寨!”
“木寨后山的铁炉昼夜不停,烟囱就没断过烟!”
领头探子收起远望镜,脸色凝重:
“董山这条老狼,表面上向大帅示弱称臣,暗地里却在疯狂扩兵、打铁。这股力量,已经超出咱们之前的预估了!”
他顿了顿,沉声道:
“必须立刻把消息送回宣府,交给也速干将军和大帅!”
年轻探子点头:
“队长,那咱们什么时候撤?”
“不急。”
领头探子再次举起远望镜,盯着远处的寨门:
“刚才我看到有几队商旅从朝鲜义州方向进了寨。那些骡马背上的箱子压得很深,里面绝不是普通布匹和粮食。跟我摸过去,先查清楚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两人借着密林遮掩,悄无声息地朝赫图阿拉后山的仓库摸去。
雪夜风高,寒气刺骨。
半个时辰后,后山仓库外。
两名探子躲在木料堆后,亲眼看着几名朝鲜商贩与女真军官交接货物。
一只箱子被撬开的刹那,火光照进去。
两名探子的瞳孔同时一缩。
箱子里,整整齐齐堆着未经锻造的精铁铁锭。
旁边还有一袋袋硫磺粉,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
而在那些朝鲜商贩身后,还站着几名身材矮小的怪人。
他们头顶留着古怪的发髻,腰间各挂着双刀,正用一种生涩的语言与朝鲜商贩交谈。
年轻探子倒吸一口凉气,凑到队长耳边:
“队长……那些人服饰古怪,既不像朝鲜人,也不像女真和汉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领头探子死死盯着那几名双刀怪人。
片刻后,他脑中忽然闪过格物谷讲义上的一段记载,脸色骤然变了。
他一把按住同伴的肩膀,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那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倭寇!”
年轻探子浑身一震。
领头探子盯着仓库方向,眼中满是震惊:
“董山不仅在暗中向朝鲜边将购买精铁……他还把朝鲜、女真,甚至海外倭寇,全都串联起来了!这条暗线,已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成形了!”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加密信筒,低声喝道:
“走!立刻撤!把这封情报,用最快的飞鸽传回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