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虽停,天地间的寒意却没有散去。
宣府总兵府,议事厅。
沈文度与范霜华分坐两侧,厅堂中央站着一名青袍男子。
男子面容清瘦,举止斯文。
虽一路风尘,衣冠依旧整齐,只是眉眼间那股江南富庶之地养出来的骄矜,怎么也藏不住。
此人正是金陵魏国公徐俌的随身密使,温主事。
也是他第二次秘密拜访宣府。
上一次来时,朝廷还在围剿西南。
如今三十万官军已在贵阳溃败,江南民变四起,加征“剿饷”的旨意更是闹得人心惶惶。
温主事整了整衣襟,朝沈文度和范霜华拱手道:
“沈参谋长,范掌柜,久违了。”
沈文度端起茶碗,吹开浮沫,淡淡问道:
“温主事冒着风雪再次北上,不知魏国公和江南诸位老爷,这次又带了什么话来?”
温主事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封金线封口的红漆密信,双手递了上来。
“沈参谋长,如今的大势已经明朗。朝廷昏庸无道,陛下还在强征剿饷,甚至对反对加税的三名户部御史痛下杀手!江南士绅百姓,早已对朝廷彻底失望!”
他上前一步,声音也随之高了几分:
“我家国公爷联合金陵六部多位重臣,以及江南三十二家大士绅,一致认为——这天下大势,当归宣府!当归秦大帅!”
沈文度放下茶碗,眼神微微一眯:
“哦?那魏国公他们这次准备开出什么价?”
温主事挺直腰板,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秦大帅点头,率军南下,入主南京六部,江南各府愿奉上江南岁赋三成!”
“岁岁不绝,年年照供!”
“江南岁赋三成?”
范霜华眸光微动。
江南是天下财赋重地,岁赋三成,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真要兑现,足以抵得上大明朝廷半年的进项。
温主事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得意,连忙接着说道:
“不仅如此,金陵六部和各府州县,也愿听从大帅号令!只要大帅保住江南,不让朝廷继续加税,保住江南各家的产业和生计——大帅要名,便给名;要权,便给权!”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温主事面带微笑,等着宣府答复。
在他看来,这样的条件,天下任何一路割据势力都不可能拒绝。
沈文度却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呵……”
温主事一愣:“沈参谋长笑什么?可是觉得条件还不够?”
“温主事,你们江南那些老爷,算盘珠子拨得太响了。”
沈文度冷冷看着他,“隔着千里,我在宣府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转过身,背对着温主事,语气陡然一沉:
“岁赋三成?入主南京六部?说得倒是漂亮!”
“你们要的,根本不是大帅做什么天下共主。你们要的,是大帅手里这把刀,替你们挡住朝廷的加税和盘剥!”
沈文度猛地回过头:
“拿三成岁赋,买咱们宣府的大军替你们看家护院——怎么,想把大帅当成江南士绅养的护院家丁不成?!”
话音落下,温主事脸色顿时变了。
“沈参谋长言重了!国公爷和诸位大人绝无此意!这可是实打实的诚意啊!”
“诚意?”
范霜华起身走来,从袖中取出一叠账册,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温主事,你们所谓的岁赋三成,不过是拿旧朝苛政算出来的一张空头支票。”
她翻开账册,语气冷了下来:
“江南七成田产都在士绅豪强手里,真正纳税的,却是那些无地无产的百姓。朝廷加税,你们便把负担全压到百姓头上;朝廷征剿饷,你们又跑来求大帅庇护。”
“这三成岁赋,怕不是还要从江南百姓身上刮出来的吧?”
温主事面红耳赤,嘴唇动了几下,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内厅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秦烈穿着黑色军服,从里面走了出来。
“大帅!”
沈文度和范霜华立刻躬身行礼。
温主事身子一颤,连忙跪下:
“下官温主事,参见秦大帅!”
秦烈没有理会,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厅内一片寂静,只剩炭火偶尔发出“噼啪”声。
他拿起桌上那封金线密信,连封口都没有拆,随手丢进了炭盆。
呼!
火舌卷起,红漆和金线转眼化为灰烬。
温主事脸色发白,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秦烈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回去告诉徐俌,也告诉江南那三十二家大士绅。”
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说道:
“本帅只给他们八个字——”
“江南可来,规矩我定!”
“江南可来,规矩我定……”
温主事喃喃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八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耳边。
不谈判,不妥协,也不接受他们的投机。
秦烈要去江南,就得按宣府的规矩去!
他额头冷汗直冒,连连叩首:
“是!是!下官一定将大帅原话带到!”
“退下吧。”
“下官告退!”
温主事如蒙大赦,起身时脚下还有些发软,几乎是逃出了议事厅。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范霜华才上前一步:
“大江南士绅的态度已经松动,只是心里还存着算计。咱们四海商会在江南的部署,要不要再加快一些?”
秦烈点头:
“按原计划推进。江南是天下财源,规矩必须提前立下。”
范霜华精神一振,展开手中的部署图册:
“这个你过目。商会已经拟定了‘江南三策’。”
“第一策,华夏通宝立法化!”
她指着其中一页,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宣府已经颁布《币条例》。从即日起,凡四海商会覆盖的区域,以及与江南之间的贸易往来,一律使用宣府新铸的华夏通宝银币和纸钞!”
“朝廷发行的废纸宝钞、劣质铜钱,一概拒收。违者,剥夺商路资格!”
沈文度抚掌道:
“这是断朝廷财源的根!朝廷无法再靠劣币盘剥江南,财政只会崩得更快!”
范霜华点了点头,又道:
“第二策,盐场收归七成!”
“两淮和江南盐场,一直是士绅官僚的命根子。商会已经联络盐帮和底层盐户,通过借贷、控制水路,将两淮七成盐场的产销权收进手中。”
“往后江南百姓要吃盐,就得先看咱们的规矩!”
她的手指又落到长江一带:
“第三策,水师巡江!”
“四海商会新组建的两千水师,已经配备格物谷的新式轻型快船和水战火炮,正式进入长江水域。”
“名义上是护商平乱,实际上负责巡查江面。朝廷的官船、运粮船,凡是没有缴纳宣府商税的,一律扣押!”
华夏通宝,收拢盐场,水师巡江!
三策一出,等于在宣府大军南下之前,先用钱、盐和船,把江南与朝廷的脖子一寸寸勒紧。
沈文度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拍案:
“好!范掌柜这三策,正中要害!江南士绅想拿咱们当刀,咱们就先断了他们的财路和命脉!”
秦烈看着地图上的长江与江南各府,微微颔首:
“做得不错。江南的规矩,就从钱、盐、船开始立。”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文度:
“文度,去把温主事叫住。”
沈文度一愣:
“大帅,您还有什么吩咐?”
秦烈嘴角微微扬起:
“告诉徐俌,想让本帅出兵江南,替他们挡住朝廷的兵马和加税,光凭几句空话不够。”
“江南士绅必须先交一样东西。”
沈文度和范霜华对视一眼,齐声问道:
“什么东西?”
秦烈负手而立,望向南方。
片刻后,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让徐俌牵头,三个月内,交出江南各府各县的——名册与田契总纲!”
沈文度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紧。
名册,田契总纲!
这可是江南士绅隐瞒土地、逃避赋税、强占民田的命根子!
秦烈要的,根本不只是接管江南。
他是要在入主江南的那一天,把悬在所有豪强头上的那把刀,彻底铸成!
秦烈接着冷声道:
“名册不交,田契不呈……”
“本帅入江南之日,便是拿他们祭旗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