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镇远前线。
山雨忽大忽小,官道早已烂成一片泥潭。
铁溪关外围,连绵山峦笼在白茫茫的雨雾中。
隘口上,一座土司山寨依山而建,巨木和滚石垒成寨墙,地势险峻。
山寨上方,到处都是藏兵洞,滚木、礌石也堆得密密麻麻。
官道被彻底截断。
张松林按刀立在阵前,身旁站着火器主管江丰年。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盯着前方的山寨,皱眉道:
“老江,这山太陡,战马压不上去,重炮也推不上去。寨子里滚木礌石齐备,步兵要是硬冲,伤亡不会小。”
“硬冲?”
江丰年嗤了一声,抹了把下巴上的雨水。
“我什么时候打过这种蠢仗?”
他回头一招手,大声喝道:
“山地炮队,给老子推上来!”
身后,数十名赤着上身的火器营健卒踩着泥水赶来。
他们抬着一捆捆用油布包好的构件,肩背上全是泥浆。
那是西征营最新配发的拆卸式山地轻炮。
“拆!”
江丰年一声令下。
士卒们立刻忙碌起来。
螺栓转动,钢管和炮架迅速拼接。
不到半炷香,八门通体漆黑的山地炮便在半山腰架稳。
炮栓扣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声。
江丰年一把拽过炮长,指着山寨上那些正搬运滚木的土司兵,厉声道:
“都听好了!炮口抬半寸,少杀人,多吓人!”
炮长愣了愣:
“江主管,抬半寸?那不就打高了?”
“你懂个屁!”
江丰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瞪眼骂道:
“杨主帅和张参谋交代过,山上那些土司兵,有不少是被逼上来的苗民百姓!咱们是来收人心的,不是来屠寨的!”
他指了指寨墙和旗杆。
“把炮口抬高,轰他们的木石防线和旗杆!先把那帮土司老爷的胆子吓破!”
“明白!”
炮长不敢再问,连忙招呼炮手调整角度。
“装填开花弹!”
“目标,山寨正门、寨墙和木塔!”
“开火!”
“轰!轰!轰!轰!”
闷雷般的炮声撕开山谷。
八门山地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弹划过雨幕,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山寨。
下一刻,开花弹接连炸开!
火光和浓烟冲上半空,木塔当场断裂,碎木四处飞溅。
堆在寨墙上的巨石被炸得滚落下来,连土司战旗也被气浪掀翻。
山寨上的土司兵哪里见过这种会在半空炸开的火炮?
硝烟弥漫,哭喊声很快响成一片。
“天雷!这是天雷啊!”
“官兵有天神相助,快跑!”
原本严密的滚木礌石阵,在一轮轮炮击下迅速垮塌。
成百上千的土司兵扔下竹枪和砍刀,哭喊着往山寨后方逃去。
张松林见状,拔出佩刀,大喝道:
“先锋营,压上去!降者不杀!”
“冲啊!”
黑甲步卒顺着炮火轰开的缺口冲上山坡,转眼便杀入寨中。
山寨里的抵抗本就混乱不堪,很快便彻底崩溃。
不到片刻,整座山寨落入西征营手中。
张松林踏进寨门,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立即下令:
“传令,按西征营规矩,立刻开仓!”
“土司抢来的粮食,全部发给附近苗寨!”
“分田,设华夏通宝兑换点!”
几名负责宣抚的军吏立刻领命,分头行动。
山寨门口,几口大铁锅很快架了起来。
白粥翻滚,香气顺着雨幕飘出老远。
一箱箱华夏通宝也被搬到空地上。
军吏抱着账本,大声喊道:
“凡是归顺的,按人头领粮领钱!”
“旧朝废钱、铜块,都可照价兑换华夏通宝!”
躲在山林里的苗民起初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
直到有人领到粮食和铜钱,确认西征营没有抓人,他们才陆续走出山林。
看着堆在寨门前的白米和一串串黄澄澄的新钱,不少人当场跪了下来。
西征营并没有停步。
每攻下一座城、每拿下一处山寨,工兵营和后勤部队便紧跟而上,在关键隘口修筑前进基地。
深沟、高垒、炮台,一样样搭建起来。
拿下的地方被牢牢钉住,粮道也随之向前延伸。
西征营就这样稳扎稳打,一步步向镇远腹地推进。
——
镇远,石阡土司大营。
帅帐中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石阡土司长官司主帅石达开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
帐下十几个小寨土司和将领吵成一团。
“主帅!铁溪关外围三座大寨,半天全丢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逃兵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西征营的大炮能打出天雷!木墙石寨根本挡不住!兄弟们被炸死一大片,剩下的全跑了!”
另一名土司将领急得直跺脚:
“主帅,西征营每占一座寨子,就开仓发粮,还发那种黄澄澄的新铜钱!山里的百姓全跑去投靠他们了,咱们现在连人都召集不齐!”
“砰!”
石达开一巴掌拍在案上,酒杯被震得滚到地上。
“闭嘴!一群废物!”
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西征营火器厉害,枪炮又利,跟他们正面硬拼,就是找死!”
旁边一名羽扇纶巾的汉人谋士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主帅,硬拼不行,可以用计。”
石达开转过头:
“什么计?”
谋士阴阴一笑:
“西征营的杨信和张松林,号称仁义之师,最喜欢收降。咱们不如派人前去诈降,就说石阡各寨愿意归顺。”
“诈降?”
石达开眉头一挑。
“不错。”
谋士凑到他耳边,声音更低:
“准备百担酒肉,当作各寨的谢罪礼。等他们收下,再在酒里下山中秘制的断肠散。只要杨信、张松林,还有火器营那些主官喝下毒酒,西征营必然大乱。咱们再趁夜袭营,定能把这支西征营困死在镇远山谷里!”
石达开听完,眼中顿时有了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计!”
说着,他转身指向帐下一名身材高大、面相忠厚的部将。
“石麻子!”
部将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在!”
石达开盯着他,沉声道:
“你带五十名随从,推着酒肉,去西征营大营投降。记住,演得像一点!无论如何,也要让杨信和张松林喝下这杯酒!”
石麻子抱拳,大声道:
“主帅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雨还在下。
阴云笼罩着石阡大营。
一队推着大车、挂着降旗的土司人马趁着夜色悄然出营,直奔西征营前线。
而西征营大营内,火把通明,巡哨来回走动,营门前更是早已布下暗哨。
这场针对西征营主帅的毒杀,正在悄悄展开。
黑夜里,酒香混着泥土的腥味,在山谷间缓缓散开。
石麻子抬眼看向前方高大的营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一抬脚,迈进了西征营的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