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目送那道青色灵光飞回部落,负手立于土丘之上,目光淡漠。在他神识笼罩之下,两股金丹气息由远及近,迅速落在灵夕部上空。
灵夕部大长老拓山已迎出帐外。这是一名中年男子,身形微壮,鬓角霜白,眉眼平和,此刻正满脸笑盈盈地朝着两名天火部特使拱手致意,姿态放得极低。
遁光敛去,显出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男子宽肩方脸,下颌线条硬朗,眼神沉敛,修为在金丹后期。
女子身形紧致挺拔,肩腰匀称,肌肤冷白,眉眼锋利,小臂露出紧实薄肌,一看便是常年淬炼肉身之辈,修为赫然在金丹中期。
两人在拓山引领下,径直步入部落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帐中酒肉已备,粗陶碗中倒满了北原人常饮的热酒,虽比不得乾州精致,却也有几分粗犷的诚意。
拓山坐在主位,频频举杯,态度殷勤:“两位上部特使远道而来,敝部简陋,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女子微微颔首,没怎么说话。那男子倒是笑了笑,端起碗大喝了一口,才开口道:“大长老客气了。此番前来,主要是边境那边闹得凶。近来有不少乾州邪修潜入北原,手段狠辣,专挑小部落下手。我们奉上命巡查各处,特来知会一声。”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灵夕部位处南方,离边境不远,若遇到可疑之人,务必及时上报。已有几个部落遭了毒手,我等赶到时,全族上下魂魄都被拘走,死状极惨。”
拓山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连连点头:“那是自然。若有邪修入境,敝部定不会隐瞒。”
他嘴上应得爽快,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天火部前不久元气大伤,部落中大宗师先后陨落,按理说应当忙于整顿内部才是。如今却仍有精力派特使巡视各处,恐怕目的不只是通报邪修之事这么简单。
那女子放下酒碗,接过话头:“大长老安心便是。那些乾州邪修,迟早会被揪出来。等过些时日,宗师途经此地,届时即便有人躲得再深,也无所遁形。”
“什么?贵部宗师要来我灵夕部?”拓山正在饮酒,闻言呛了一下,放下碗站起身,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连忙歉意几声,坐下身来。
女子笑了笑,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慢悠悠地翘起腿:“大长老不必紧张。我们宗师只是路过此地,往边境那边去镇守。毕竟,黄宗师前阵子英勇战死,总得有人顶上去。”
数百里外,九幽听到此处,神色微动。
黄宗师英勇战死?他记得清楚,那人当日正躲在后方寻欢作乐,与他通传消息的血渊宗长老同饮,被他一击毙命,连元婴都没来得及遁出。如今在天火部的口中,倒成了战死沙场的忠烈之士。
他心中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将这事记了一笔。倒是那所谓的邪修,引起了他另一层注意。乾州邪修、拘魂灭族、血渊宗、天炎部……这些事似乎正在慢慢收拢到同一条线上。
他没有急着下定论,只是将那两名特使的面孔和修为记在心中,又把方才那番对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天火部损失了大宗师级的战力,不休养生息,却仍肯派出宗师镇守边境,其中多半有什么缘故。九幽暂时看不透那根线,心中略有猜测,却也不急。
帐篷之中,拓山站起身,再次端起酒碗,朝两名特使敬了一碗,语气殷勤:“此番有劳二位跑一趟,辛苦辛苦。若不嫌弃,今夜便在敝部歇下吧。”
男子靠回椅背,笑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哪里哪里,倒是拓道友过得悠闲自在,膝下一儿一女,天赋皆是不俗。令郎已是筑基中期,令爱想来也不差多少吧。”
拓山听出话里的意思,面上仍挂着笑,心下却已有些发紧。他顺势拿起传讯玉牌,喊了一声:“拓岩,婀娜,你俩过来一趟,让两位特使大人见见。”
话音未落,那男子却忽然冷哼一声,放下了手中酒碗拍在桌面上:“拓大长老,还在装糊涂?我可是听说了,令爱前些日子,带回了一个乾州人。”
他目光扫过来,带着几分审视:“乾州来的邪修,最擅伪装。前面已有几个部落,因一时心善中了他们的圈套,落得全族被屠。道友若是不慎被蒙蔽,到时别说保不住部落,恐怕还要背上一个北原叛徒的骂名。”
拓山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这才明白过来,这两人今日登门,哪里是什么巡视提醒,分明是来敲打他的。
那自称青幽的乾州青年,他自然暗中观察过几次。炼气五层的修为,气息平稳,言行也无异常,与女儿交谈时也多是些寻常闲话。
他最初也疑心过,但看了几回之后,便觉得多半只是个从战场逃出来的小修士,翻不起什么风浪。可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两人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个人。
他们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试探灵夕部的态度。天火部元气大伤,下面这些小部落是否还像从前一样听话,有没有生出别的心思,这才是他们真正要问的事。同时还能暗中捞点油水。
前面那些被敲打的小部落,恐怕也是这样一步步被拿捏住的。
拓山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碗中残酒,心中叹了口气。
他想起当年,他的妻子也是这般心善,曾在路上救了一个人,后来那人却是乾州的探子,最终她为此丢了性命。如今女儿像是随了母亲,心善是不假,可他不能再让这个部落步了后尘。
他抬起头,重新换上那副笑呵呵的神色,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二位放心,我灵夕部向来安分守己,绝不敢生二心。至于那个乾州人,我自会处理妥当,绝不会给上部添麻烦。”
他没有提那人是谁,也没有辩解什么。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酒碗,不再说话。那女子倒是多看了拓山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拓山坐回主位,面上依旧笑着,心里却已盘算着,今夜怕是要从家底里掏些什么出来了。
这些年来,他守着这片部落,养着一双儿女,半生谨慎,到头来也逃不过这样的局面。他垂下眼,将碗中残酒一口饮尽,喉头有些发苦,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