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也看向了一边的公子婴。
公子婴看到他看过来，从席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王翦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外曾王父。”
王翦看着这个少年，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刚才只想着婉儿的事，没顾上这个孩子。
现在仔细一看，眉眼间有婉儿的影子，也有几分嬴家人的轮廓。
这孩子个头已经不矮了，站得笔挺，眼睛很亮，眉眼间有他们王家的硬朗刚毅，也有秦王一脉的锐利锋芒。
王翦心里头涌上来的东西很复杂，他有点不知道和公子婴说些什么。
“好。”他最后只是伸手在公子婴肩膀上拍了拍，“好孩子。”
公子婴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但没退，抬头看着王翦。
王离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看看王氏，又看看公子婴，最后把目光落在他爹王贲脸上。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婉儿不是在家吗？怎么……还有这孩子，怎么叫大父外曾王父？”
王贲没理他。
王离又转向他祖父，王翦也没理他。
王离站在原地，两只手摊了摊，没人给他解释，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嬴政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看来你们一家有不少话想说，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了雅间，接下来的时间，你们慢慢聊吧。”
“谢大王。”
王家几人连同王氏和公子婴都躬身应命。
公子婴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又看了一眼始皇帝。
而两人都朝他点了点头，得到他们的允许之后他便跟在母亲和王家几人身后往外走。
王离走在最后面，还是一脸茫然，走出去后一段距离，到底没憋住，拽住王贲的袖子。
“爹，您跟我说句实话，那真是婉儿？”
“别问了，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王贲把袖子拽回来，加快了步子。
王离只好闭了嘴，跟了上去。
包厢门合上了。
里面只剩始皇帝、嬴政、青年扶苏和苏园四个人。
苏园坐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往后面一靠。
“行了，可算清静了。”
此时楼下大厅里，第一个节目已经结束了。
舞姬们在台上行了礼，台下掌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她们退场之后，舞台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
这一回台上已经换了人。
鼓手们从两侧鱼贯而上，二十来个人，个个赤着上身，只套了件短褂。
腰上束着布带，手里握着鼓槌。
舞台正中央架着一面大鼓，比人还高，鼓面蒙着皮革，边缘钉着铜钉。
带头的老鼓手走到大鼓前面，站定，双手把鼓槌举起来。
全场安静了。
第一槌砸下去。
咚——
声音不大，但沉得厉害，像是从地底下滚上来的。
紧接着第二槌，第三槌，节奏不快，一下一下，每一槌都敲在点子上。
然后是旁边那些小鼓，跟着主鼓的节奏加了进来，先是零零散散几面，后来渐渐汇成一片。
鼓声从慢到快，从轻到重，楼板都在跟着震。
而这种让人血脉喷张的鼓声，是最符合老秦人性子的，不仅是他们，其他从六国来的人，见到这一幕，也不由热血沸腾。
一楼大厅里的人刚开始还站着看，后来有人忍不住跟着鼓点跺脚，有人拍起了巴掌。
刘季在舞台边上蹦得最欢，鼓点每重一下他就跟着喊一嗓子，喊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包厢里，苏园端着茶盏，听着外面传进来的鼓声，笑了一下。
“这节目是萧何排的，说是从军营里找来的鼓手，练了好几天。”
嬴政嗯了一声，听着那鼓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跟着叩了两下。
……
坐了一会儿包厢里的几人也待不住了。
鼓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嬴政听了半天，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
“今天我们也不能一直只待在这里，下去走走。”
始皇帝没说话，只是也起了身。
青年扶苏跟着站起来，苏园最后慢悠悠地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走走好，坐着腰都硬了。”
四人出了包厢，顺着廊道往楼梯口走。
鼓声越来越响，一出来已经能听到下面大厅里人群跺脚的声音了，轰隆隆的，跟鼓点混在一起。
到了楼梯口，苏园忽然停下来望了望楼下。
“你们先下去，我等会再下去。”
“行，那我们下去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带着始皇帝和青年扶苏继续往下走。
苏园等他们走了，才往三楼廊道拐过去，他想去看看韩非。
三楼是六国使臣的包厢区。
这里比楼下安静得多，地毯把脚步声吸掉了大半，只有两边包厢里隐约透出些声响。
而此时韩使的包厢里，张良吃着桌上的水果，有葡萄、西瓜等等水果拼盘，这是刚刚侍者送来的。
二人没有说话，都是各自吃着喝着，安安静静地欣赏着舞台中央的表演。
然而张良却注意到韩非手里的酒盏没放下过，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皱起了眉头。
于是在韩非正要再倒一杯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酒盏。
“公子，你不能再喝了。”
韩非抬起头看着张良，他的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清明锐利了，反而是充满了迷茫。
他看了张良许久，而张良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于是他便放下了酒盏，站起了身子。
“里面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也不等张良回答，便摇摇晃晃地朝着包间外面走去。
张良看着他的背影，也没有叫住他，只是叹了口气。
而苏园沿着廊道走过去，经过韩国使臣那间的时候，门刚好从里面推开了。
韩非从里面出来，步子不太稳，一手扶着门框，脸上带着酒后的红，眼神有些迷瞪。
苏园站住了。
“韩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