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他一下,认出来了。
“右相。”
苏园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怎么喝这么多?”
韩非笑了笑。
“今日秦太子生辰,高兴。”
苏园看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韩非倒是先开口了。
“右相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苏园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就是下来走走。”
韩非一听,扶着墙壁站直了些。
“正好,我也是出来透透气。”
苏园看了看他身后,张良没出来,大概还在包厢里。
“那一起走走?”
“正有此意。”
韩非没拒绝,松开墙壁,跟苏园并肩往楼梯口走。
两人下到一楼,大厅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鼓声还没停,人群跺脚的节奏和鼓点卡在一起,震得脚底板发麻。
到处都是端着酒杯串来串去的人,有聊天的,有看表演的,有挤在吃食区边上挑东西的,人声和鼓声搅成一锅粥。
苏园从人群里穿过去的时候,瞥见对面角落里小扶苏和萧良正混在一群小孩堆里,兴高采烈地玩着什么。
旁边嬴阴嫚站在零食堆前,正弯着腰往盘子里扒拉东西。
他笑了一下,没过去打扰。
两人穿过人群,出了玉京楼的大门,门口站着的侍者朝他行了一礼。
“先生。”
苏园点点头。
“我就是出来转转,不用管我。”
“是。”
玉京楼外面是一圈过道,靠湖的一侧立着栏杆,栏杆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小灯。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比楼里头凉快不少。
苏园和韩非沿着楼外的过道慢慢走着。
过道不宽,靠湖的一侧立着栏杆,栏杆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小灯,光晕落在水面上。
对面的商业街方向还亮着,远远能看到那片灯光连成一条线,和湖面上的倒影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实哪里是虚。
韩非走得很慢,步子有点虚,扶着栏杆才走得稳,苏园走在他旁边,没催他,也没扶他。
走了一段路之后,苏园先说话了。
“今晚心情不好?喝这么多酒。”
韩非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先生应该也知道,韩国撑不了多久了。”
苏园没接话,只是等着他的下文。
“我在新郑的时候,每天上朝,看着那些大臣吵来吵去,吵完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韩王坐在上面,听这个说两句,听那个说两句,最后谁的话都听一半,谁的话都不全听。”
他笑了一声,很短,带着酒气。
“我写了那么多东西,上书、奏对、策论,可写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过是废纸而已。”
苏园靠着栏杆,没转头。
“那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韩非没回答。
“接着上书?”
韩非还是没说话。
“还是另找一条路?”
韩非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醉眼朦胧的,但里头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动。
“先生说的另找一条路,是什么路?”
苏园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锁死在韩国。”
韩非沉默了好一阵。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几缕。
他抬手拨了一下,没拨准,索性不拨了。
“先生这是在劝我留在秦国?”
“我是在劝你看清楚了再做决定。”
韩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说话,总是留三分余地。”
苏园笑了笑,“我只是不喜欢替别人做决定而已,毕竟我说的都只是我的观点,未必正确,也不一定适合你。”
韩非没接这话。
他转回头去,看着湖对面那片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先生,我在韩国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为了韩国,今天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可是现在你看,这些想的东西又有何用?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顿了顿。
“你说这是不是傻?”
苏园看着韩非扶着栏杆的侧影,那个瘦削的、有些摇晃的、醉了的侧影。
“不傻。”他说,“就是觉得很累。”
韩非没再说话。两个人在过道上又站了一阵,风吹过来,把他的酒吹散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韩非转过头来,看着他,再次确认了一次。
“先生,所以您真是两千多年后来的人?”
苏园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
韩非又问。
“那先生留在秦国,是因为秦国最后统一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苏园沉默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是。”
韩非闭上了眼睛。
湖上的灯影在他眼皮上晃来晃去,他没有睁眼。
过了一会儿,苏园开口了。
“韩非,你想知道你的未来吗?”
韩非没有睁眼,只是问了一声。
“先生愿意告诉我?”
苏园索性直接讲了起来。
“你这辈子都在为了韩国奔走,但你的上谏始终未被韩王采纳。
于是你退而著书,写下了《孤愤》《说难》这些文章,这些作品,让你流传千古。”
听到“流传千古”四个字,韩非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苏园继续说。
“秦王读了你的文章之后极为赞赏,感叹道——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韩非睁开了眼。
“就因为你,秦国急攻韩国。”
韩非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攻韩?因为……我?”
苏园点了点头。
“韩王只好派你出使秦国,你两次使秦,目的都是为了保全韩国。
到了秦国之后,你受秦王赏识,但并未得到真正的信任与重用。最后,你一直在劝秦王放弃攻韩、转而攻赵,还一直离间秦赵关系。
李斯、姚贾对秦王说了一句话——韩非终究为韩不为秦。
你被下狱,李斯派人送去毒药,逼你自杀,你想当面申诉,见不到秦王,秦王后来想赦免你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韩非好半天没说话,似乎还在消化这些东西,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李斯?”
苏园没接话。
“李斯可是我的师兄。”韩非的声音有些发飘,“我们平日里关系也不差。他……”
苏园叹了口气。
“李斯本就是逐权之人,你的才能与他相平,你要全力存韩,他的目的是辅佐秦王一统六国。理念不合,让你死,这不是很合理吗?”
韩非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先生说得对,很合理。”
苏园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
“韩非,我是真的不想你像历史上那样落得那样的下场。”
韩非没有马上接话。他扶着栏杆,低着头,看着湖面上那些碎了的灯影。
过了一会儿,他反问了一句。
“可先生的目的,还是要辅助秦国一统六国。”
苏园看向他。
“没错。”
韩非抬起头来。
“那先生方才说的那些话,又有什么意义?不还是让我别挡秦国的路吗。”
苏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一统是趋势。”他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后世便已研究过,这种大的趋势是不可改的。”
韩非皱了皱眉。
“趋势?”
苏园往湖面上指了指。
“你看夏到商,再到周,最后周朝分封天下,诸侯林立,大大小小上百个国家。可后来呢?小国被大国吞并,大国再吞并更大的国家。
齐吞了三十多个小国,楚吞了四五十个,晋吞了二十多个,秦也吞了不少。到了今天,你数数还剩几个?”
韩非没说话。
“你拉长了看,就是一条线。”苏园说,“历史总是从分裂走向统一,又从统一走向分裂。这是后世的研究结果,几千年来皆是如此。”
韩非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韩国没得选。”
苏园沉默了一会儿。
“韩国没得选,但你可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