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灰蒙蒙的,我就到了跟王娟约好的地方。
城南这片儿我熟,小时候常来。以前算县城边上,现在也起了不少新楼,但还有些老房子没拆,挤在高楼缝里,像长出来的霉斑。
王娟已经到了,靠在车边抽烟,脸色有点发青,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我把那张棉纸图给她看。她接过去,对着天光仔细瞅。
“这图画的太简略,”她弹了弹烟灰,“城南老宅子不少,带井的更多。得找人问。”
我们找了家刚开门的小吃店,要了豆浆油条。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围着油乎乎的围裙,嗓门敞亮。
“带井的老宅?”她一边炸油条一边说,“那可多了去了。早些年没自来水,家家户户有井。现在嘛,填的填,封的封,没几家用了。”
“特别老的那种,民国时候的大户人家的宅子,您知道哪还有吗?”我问。
大妈想了想:“大户人家哎,你们说的是不是前街那个‘鬼宅’?”
“鬼宅?”
“就那张家老宅啊!”大妈来了劲,“早些年可气派了,三进的大院子,后来张家败了,人都散了,宅子就荒了。都说里头闹鬼,晚上有动静,没人敢去。井倒是有,就在后院,听说还挺深。”
我和王娟对视一眼。张家老宅!
“那宅子具体在哪儿?”王娟问。
“从前街往西,过俩胡同,门口有两棵老槐树,都枯了一半了,好认。”大妈说,“不过你们去那儿干啥?那地方邪性,前两年有个收破烂的想进去捡点木头,出来就疯了,见人就说井里有东西拽他脚。”
谢过大妈,我们往她说的地方走。
路上人渐渐多起来,上班的,上学的,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但一拐进大妈说的胡同,喧闹声就远了。胡同窄,两边墙皮剥落,长着枯草。
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俩人合抱,但树冠秃了大半,枝丫像干枯的鬼爪伸向天空。
树后面,是一扇厚重的大木门。门上的朱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黑乎乎的木头底色,门环锈得不成样子。门虚掩着,露着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
我们推门进去。
“吱呀”
门轴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垂死人的呻吟。
院子里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到处是碎瓦断砖。正屋的屋檐塌了一角,窗户纸全破了,黑洞洞的窗口像瞎了的眼睛。
一股子陈年的尘土味和木头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混着点说不清的、阴湿的气味。
确实是荒了挺多年了。
我们穿过前院,绕过正屋,往后院走。后院更荒,杂草丛生,但院子**,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用几块破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
井台是青石砌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看得出当年常用。
王娟走过去,用工兵铲把石板撬开一块。一股凉飕飕的、带着土腥和水锈味的空气,从井口冒了出来。
她拿出手电,照向井里。
井很深,光束下去七八米才照到水面。水是墨绿色的,静止不动。井壁长满了厚厚的、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地反着光。
“樵隐居士说,藏于井壁三尺。”王娟收回手电,“得下去。”
我们早有准备。王娟从包里拿出登山绳和安全带。绳头拴在井台边一棵碗口粗的枯树上,试了试很结实。
“我下。”王娟说,“你在上面看着,有事拉绳子。”
“小心点。”
王娟系好安全带,戴上头灯,手里拿了把短柄的鹤嘴锄,慢慢顺着绳子滑下井口。
我趴在井边,看着她的头灯光芒在黑暗的井壁上一晃一晃地往下沉。绳子摩擦井沿,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下面传来王娟的声音,带着回音:“到底了!水到膝盖!”
“找到地方没?”我朝下喊。
“正在找!井壁苔藓太厚,得刮开看看!”
下面传来鹤嘴锄刮擦井壁的声音,在井里回荡,听着有点瘆人。
刮了大概五六分钟,王娟忽然“咦”了一声。
“有东西!”她喊道,“井壁这里有块石头是松的!”
接着是撬动石头的声音,还有苔藓和泥块掉进水里的扑通声。
“拿到了!”王娟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是个铁盒子!锈死了!”
“先上来!”我说。
绳子开始晃动,王娟在往上爬。我帮着拉绳子。
很快,她的头灯光从井口冒出来。我伸手把她拉上来。
她浑身湿了半截,裤腿上沾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泥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那是个扁平的铁盒子,巴掌大小,锈得几乎看不出原形,表面坑坑洼洼,沾满了干涸的苔藓和泥垢。盒子没有锁,但锈死了,严丝合缝。
王娟把它放在井台上,用工兵铲的刃口小心地撬。
锈得太死,撬了好几下,才“咔吧”一声,把盒子盖撬开一条缝。
一股更浓的铁锈味和一股淡淡的、奇怪的甜腥味飘了出来。
王娟屏住呼吸,用匕首插进缝隙,用力一别。
盒盖彻底打开了。
里面没有水,很干燥。垫着一层已经发黑腐烂的丝绸。
丝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的形状,让我们俩都愣住了。
不是钥匙。
是一个雕像?
大概十厘米长,质地像是某种暗青色的石头,或者金属,看不太清。雕刻的是一个非常抽象的人形,或者说,是一个扭曲的、像人又像蛇的东西。雕像没有五官,但头部的位置,有一个深深的、六边形的凹陷。
凹陷的形状、大小,和我们在老鸹岭石台、程野身上印子、以及铜钥匙的形状,一模一样。
在这雕像的“身体”部分,刻满了密密麻麻、极其细小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扭曲的符文,完全看不懂。
“这是啥玩意儿?”我嗓子发干。
王娟没说话,她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把那个雕像从盒子里挑出来,放在手电光下仔细看。
雕像入手很沉,冰凉。
“这不是钥匙。”王娟看了半天,缓缓说,“这是‘锁芯’本身。”
“锁芯?”
“对。”她指着雕像头部的六边形凹陷,“这个凹陷,才是真正的‘钥匙孔’。而老鸹岭石台上那个凹陷,是放这个‘锁芯’的基座。张三爷当年从石台拿走的‘楔子’,就是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