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层极脆弱的薄膜被撕破,又像一道存在已久的锁被硬生生震断。
一股漆黑、冰冷、裹着无尽绝望的气息从他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魔气。
浓得几乎实质化的魔气,从他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缠绕全身,像一层又一层黑色火焰,不断翻涌燃烧。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已彻底化为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渊。
身上的青索开始疯狂颤抖。
那道符箓所化的灰白气流,在触碰到黑色魔气的瞬间便开始消散,如雪遇沸铁。
“他入魔了!”女弟子惊恐地叫出声来。
男弟子也脸色大变,急忙催动灵力,想要加固符箓。
但已经晚了。
入魔的陈豆气息骤变。
吞噬之力——那门功法的本质,那种掠夺一切、吞噬一切、把一切化为己用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他猛地一挣,青索崩断成数十截,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两个炼气九层弟子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股恐怖吸力从陈豆体内骤然爆发。
那股吸力不针对肉身,直锁丹田经脉,像两块磁石,死死吸住了他们的修为。
“他的功法在吞噬我们的灵气!”
“快退!”
两人惊怒交加,拼命催动灵力,想要挣脱。
但他们挣不脱。
那股吸力太诡异,像千千万万条看不见的丝线,钻进经脉,扎入丹田,牢牢钉住。
“不!我的修为!”
“我的灵气在流失!在流失!”
男弟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下去,体内灵气像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朝陈豆涌去。
女弟子情况更糟。
她本就根基不稳,此刻被强行抽吸灵气,整个人迅速衰老。
皮肤松弛,头发枯黄,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师兄!救我们!”
她尖声惨叫,声音里满是恐惧与绝望。
师兄脸色大变,一步跨出,毫不犹豫地一掌轰向陈豆。
那一掌带上了筑基巅峰的修为,掌风如山,重重轰在陈豆胸口。
陈豆倒飞出去,整个人在地上犁出十多丈长的深坑,停在街边一堵断墙前。
可就在他被打飞的同时,吞噬之力也被强行撕扯开来。
一男一女两名弟子倒在地上,双腿发软,双手发颤,像两条被抽干了水的鱼。
他们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修为从练气九层跌到练气五层,寿元不知被吸去多少。
“师弟!师妹!”
师兄冲过去扶住两人,脸色铁青。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豆,眼中杀意暴涨。
“孽障!”
“你找死!”
筑基巅峰的威压彻底爆发。
整条长街都在这股威压下颤抖,墙壁开裂,地面下沉,断瓦碎砖被压得粉碎。
陈豆被压得单膝跪地。
但他没有倒下。
他慢慢抬起头,黑色眼瞳里空无一物。
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嘶吼,那声音似人似兽,没有畏惧,只有疯狂。
吞噬之力再次从他体内涌出,朝四面八方席卷。
这一次,他不再针对某个人。
周围空气中散逸的灵气、街边古树中蕴藏的能量、残破符箓里溢出的余力,全被他强行扯来。
师兄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陈豆的气息疯狂攀升。
炼气五层。
炼气七层。
炼气九层。
灵气如潮水般倒灌,地面沙石震颤,空气中甚至能听见灵气被抽空时发出的嘶嘶声响。
“怎么可能……”
师兄额头渗出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入魔的少年,严重怀疑他才是真正的域外天魔。
这种修炼速度,这种强行掠夺一切的能力,只有域外天魔才做得到。
师兄咬了咬牙,祭出杀招。
一柄青铜小剑自袖中飞出,迎风暴涨,化作三尺长剑,剑身上灵纹密布,泛着冰蓝光芒。
“青云斩!”
师兄暴喝一声,剑光骤然绽放,如一道青色霹雳,撕裂长空,直取陈豆。
这一剑,他用了全力。
筑基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开山裂石。
剑光破空而去,可下一瞬,师兄就后悔了。
那剑光距陈豆尚有三尺,便被一股无形吸力硬生生拽离轨迹,凌空崩溃,化作漫天灵气碎片。
随后,那些碎片又疯狂地朝陈豆涌去。
全被吸收了。
“这……”
师兄脸色彻底变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境界开始不稳。
丹田内的灵气正以不正常的速度流失,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一下一下地抽走。
他看了一眼怀中的师弟师妹,又看了一眼那个已不成人形的少年。
走。
必须走。
再不走,他们三个都要死在这里。
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结印。
一道遁光裹住他和两个师弟师妹,冲天而起,朝城外疯狂逃窜。
陈豆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
他追不上。
那嘶吼里满是不甘与疯狂。
就在他摇摇欲坠之际,一只雪白的小手从身后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接下来交给我吧。”
云逸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懒散。
可就是这一句话,让陈豆浑身一颤。
他缓缓转头,看见云逸那张精致的小脸。
然后,眼眶里两行黑色的泪滚了下来。
云逸叹了口气。
“哭什么,又没说你做得不好。”
说着,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道急速远去的遁光,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随后,抬起手,轻轻一点。
天边那道几乎快消失在天际线上的遁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撑开,三个人的身形在半空中骤然凝固,而后无声地化作一片光尘,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连一丝残影都没能留下。
长街寂静了一瞬。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血沫和碎木屑,打着旋儿往远处飘去。
陈豆还跪在地上,全身脱力一般颤抖着。
他看见了那三个人炸散的光尘,但已经没力气去思考那意味着什么。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刀疤脸临死前的话:
“昨天全部问斩了。”
“抓回来当天就宰了。”
“域外天魔怎么可能留到第二天呢?”
陈豆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妹妹死了……”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
“阿妹死了……那我还在干什么啊……我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瞳里空空洞洞,连焦距都没有了,像两个被挖空的洞。
云逸收回手指,垂在身侧,歪头看着他。
“你哭什么?”
陈豆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气音。
“大鸟……我妹妹死了……她死了……”
“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我什么都没了……”
云逸由着他哭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妹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