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胡杀老婆的心骤然收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倏然升起。她一步步向李二少等人靠近,双眼却死死盯着自己的丈夫胡杀。越走近,心跳越抑制不住,几乎蹦到嗓子眼。她从没想到胡杀已死——死人怎会站立?
可活人必须呼吸。她惶恐不安地发现,胡杀的胸口竟无一丝起伏。少年夫妻老来伴,无论什么样的夫妻,在经历漫长岁月、多年磨合后,最怕的便是老年的孤独与无助,最难承受的便是此刻。
场中无人察觉她的走近。即便有人看见,也想不到她会做出什么。她只是木然地站在胡杀面前,望着他满身满脸的绣花针,正承受丧夫之痛、不知凶手是谁时,猛听得“梅花门”三字,心中激灵灵打个寒噤。谁在提“梅花门”?她对这组织深恶痛绝——那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暗杀组织,不分黑道白道,杀过无数人。而死在“梅花门”手中的,很多都是被这种针钉死的。
胡杀夫妇此番截杀弥勒吴,虽是奉“罗刹令”之命,实则更觊觎那十万两赏银。赏银既是“梅花门”所出,可为何“梅花门”的针,反要了胡杀的命?
胡杀老婆思绪混乱,悲痛欲绝。她已什么也不想,只记得那神秘人说孙飞霞是“梅花”,是统领“梅花门”的人。众人谈论什么对她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报仇——为死得像只刺猬的胡杀报仇雪恨。
情况突变。胡杀老婆如箭般射向孙飞霞,腾空而起,双手十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大小不等的圈圈。没人知道怎么回事,没人明白她为何疯了一般要取孙飞霞的命。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孙飞霞身后那六个盲女更不知发生何事,只觉有人袭击。至于袭击者是谁,她们自然无从知晓。六把盲女剑飞舞起来,在人群中翻飞,朝每个靠近她们的人刺去。
松木道长莫名其妙地接下两把盲女剑,悟明、悟灵闪躲着另四把剑花。孙飞霞瘸着腿,一蹦一跳用短剑护住自身,抵御胡杀老婆的进击。她冷汗直流,被逼得团团乱转,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狼狈不堪,连骂人的工夫都没有。
刀枪无眼,相打无好手,举手不留情。这场混战中,最先结束的是松木道长那一组——他的两个对手已跌倒在地,眉心渗血,气息奄奄,垂死挣扎。
松木道长怅然若失,持剑呆立。剑尖滴血,落入黄沙,他感到无奈与后悔。方才那一剑虽无声无息,却出得缓慢,本意不是取她们性命,只想让二人知难而退。谁知她们竟硬往剑尖上撞……只有瞎子才看不见,也只有瞎子才会傻到用头去撞剑尖。他扪心自问,并无杀心,奈何她们正是瞎子。不幸的是,他忘了这一点。
第二组结束的,自然是悟明他们。四个盲女各自挨了少林悟明、悟灵的“伏魔掌”与“渡心指”,跌坐一团,娇喘连连,再无力再战。
孙飞霞趁胡杀老婆换招的间隙,嘶哑着嗓子暴吼道:“你疯了?老太婆,你倒是开口说话!闷声不响地找人拼命,这算哪门子事?”
“贱人!你心狠手辣,连老娘一并成全算了!”胡杀老婆又划出四十二道要命的圆弧,罩向孙飞霞,怒不可遏地喊叫怒骂。
“住手!胡杀不是我杀的!”孙飞霞已明白过来,拼力攻出十二剑,大声叱喝。
“鬼才信你的鬼话!”胡杀老婆一边应声,一边仍指指戮向孙飞霞要害。
“老太婆,你昏了头了!胡杀是弥勒吴杀的!”孙飞霞一边躲闪疯狂猛攻,一边气喘吁吁辩解。
“弥勒吴?”胡杀老婆蓦然住手。
孙飞霞得了喘息之机,急忙道:“正是!你若不信,可问问他们。和尚不说假话,尤其是悟明、悟灵这样的高僧,更不会打诳语。”
胡杀老婆半信半疑,伤心欲绝地回身望去——却只见一地鲜血,哪里还有弥勒吴的影子?他如同凭空消失,踪迹全无,连一根头发也没留下。
弥勒吴是人,不是神仙,血肉之躯,自然不会凭空消失。就在混战初起、无人顾及他时,二少李侠趁此良机,弯腰抱起他,向白玉蝶使个眼色,飞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李侠当机立断,不得不走。他宁愿背负“懦夫”之名,宁受他人嘲笑奚落,也必须走。因为他若不走,弥勒吴必死无疑——他眼见弥勒吴危在旦夕,气息奄奄,命若游丝,多留一刻,便少一分救活的希望。
二少李侠乃一代奇人,侠骨柔情,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他自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笑傲江湖,行侠仗义,我行我素,问心无愧。自十六岁仗剑江湖,历经大小之战无数——小至黑道巨枭,大至少林论剑,会尽天下群雄。他气宇沉稳,心静如水,谈笑风生,握剑的手从未颤抖。若手会抖,他不知已死过多少回。
可此刻,他的手颤抖得无法自控,紧张得连叩门的力气都没有。
白玉蝶在一旁关切地问:“李二少,你没事吧?脸色怎这般难看?”
李侠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臂弯中的弥勒吴,叹口气,鼓起最大勇气,轻轻叩门。
这是谁家的门?为何他叩门的手抖得如此厉害?
开门的是个俏丽丫环,愕然道:“你们找谁?”
“劳烦通禀皇甫玉凤姑娘一声,有位姓李的旧识登门拜访。”李侠彬彬有礼。
丫环见他文质彬彬,说话谦和,问道:“姓李?”
“正是。”
“请随我来。”丫环柔声道。
李侠道了声谢。丫环引路前行,不时回头。穿过一片梅花林前院,来到一座精致花厅。丫环留下“请稍候”三字,便退了出去。
白玉蝶面有凄色,小声问:“李二少,弥勒吴还有救吗?”
李侠望着眼前这个痴情冷艳的女子,长叹一声,苦笑道:“只要我这位旧识肯出手相救,他便有救。”
白玉蝶精神一振,眼中闪过希望之光,欣喜道:“这么说,你这位朋友医术十分高明?”
李侠又叹口气,黯然道:“她医术高明,有起死回生之能——只要人还剩一口气,她便有办法。只是……不知她肯不肯……”
白玉蝶见他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问道:“为何?她不是你朋友吗?”
李侠再次叹息,颓丧道:“很多时候,越是朋友,越难开口……”
白玉蝶恍然:“听你方才所言,你这位朋友是位姑娘?”
李侠似陷入回忆:“正是。本可找她哥哥,她兄妹医术同样精湛,皆是门里出身……”
白玉蝶有些明白:“那你为何不找她哥哥?”
李侠望向厅外那片梅林,茫然道:“她哥哥与我一位朋友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出了何事……”他心中牵挂万千,想起皇甫玉龙那俊逸清新的风采,想起“鬼见愁”郑飞那饱经沧桑的面容,以及对朋友的赤胆忠心。
此时,一位年纪稍长的婢女走进花厅。她带来的消息,让人急得冒汗、焦躁不安——主人皇甫玉凤清早去后山采药,至今未归。
白玉蝶望着奄奄一息的弥勒吴,时间不等人。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她惊慌道:“请问,你家小姐通常去后山采药要多久?”
婢女道:“不一定,有时一天,有时两三天,拿不准。”
李侠看看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弥勒吴,又看看愁眉不展、欲哭无泪的白玉蝶,心知救人如救火,耽误不得。他毅然决然道:“烦请指引后山之路。”
婢女一脸不解:“做什么?”
“在下想去寻你家小姐。我这位朋友,怕是拖不了多久了!”
“李二少……”白玉蝶急道,唯恐他失了礼数,惹人反感。
李侠执拗道:“我明白,不必多言。”
婢女为之感动,道:“既如此,请随我来。”
正是:
生死两地感迷茫,情意缠绵诉衷肠。
若知弥勒生与死,还得下章说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