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苏哲便带着石头去了慈幼局。
慈幼局是江宁府收容孤寡老人和弃婴的地方,平日里靠着官府的拨款和城中富户的施舍勉强维持。
这些时日城里粮价飞涨,慈幼局的用度也跟着捉襟见肘,管事的正愁得焦头烂额。
苏哲进了慈幼局,找到管事的,将钱匣子推过去,笑道:“这是赵家捐给慈幼局的一点心意。赵老夫人说如今城里粮价高涨,慈幼局的老人孩子们日子难过,赵家不能坐视不管。”
管事的接过打开钱匣子一看,当看到里面十四锭圆滚滚的银元宝后,喜得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忙不迭赞叹道:“赵老夫人当真是万家生佛!赵家当真是积善之家!”
苏哲笑道:“不必如此,只要老人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赵家便心安了。”
管事的听了这话,更是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连声说要亲自登门拜谢赵老夫人。
苏哲也不多留,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管事的当即便备了一份谢帖,又带了两名慈幼局养大的孤儿,亲自去了赵府。
到了赵府门口,管事的便连连拱手道:“赵老夫人菩萨心肠,仗义疏财,救助慈幼局孤寡老幼,下官代慈幼局上下谢过赵老夫人大恩大德!”
说话时,他向两名孤儿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忙不迭的跟着磕头,口里说着:“谢赵老夫人救命之恩”。
门口的小厮吓了一跳,慌忙进去通传。
赵老夫人听到这消息,满脸愕然。
她什么时候给慈幼局捐银子了?
赵府管事匆匆赶来,在赵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老夫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一百四十两。
苏哲昨夜拿来还她的那一百四十两银子,见她不收,转头便以赵家的名义捐给了慈幼局。
这哪里是在替赵家扬名?
这是在给赵家招麻烦!
更要命的是,慈幼局的人就跪在大门口,口口声声说着赵家仗义疏财,她若是出去说这银子不是赵家捐的,赵家的脸面便全丢光了。
若是不说,这哑巴亏便得咽下去。
“这个苏哲!当真是好手段!”赵老夫人咬牙切齿道。
赵锦瑟闻讯也赶了过来,听了徐德才说完来龙去脉,脸色也变了。
她还以为苏哲是想要撇清关系,想要退婚,以为拒了苏哲,苏哲便没办法了。
可谁想到,苏哲早就想好了办法,若不能切割关系,那就用这银子,把赵家架在火上烤。
赵锦瑟沉默了片刻,对徐德才道:“把慈幼局的人迎进来,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既然人家上门道谢,咱们便大大方方接着。”
赵府管事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赵锦瑟脸色阴晴不定。
苏哲,你当真是好算计。
这钱以赵家的名义给了慈幼局,又是替赵家扬名。
从此以后,赵家便再没办法拿银子的事情说事。
更麻烦的是,她才和几家粮商议定,募捐的章程不变,每家只是额外再捐十石应付了事。
可如今,苏哲却是以赵家的名头,给慈幼局直接捐了一百四十两银子。
如今慈幼局的人跪在赵府门口磕头谢恩,这消息决计是瞒不住了。
用不了半日,满江宁城的人都会知道赵家给慈幼局捐了一百四十两银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那些一起议事的粮商们会怎么想?
你们赵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大家抱团硬扛,暗地里却偷偷给慈幼局捐银子博善名。
这不是把他们当傻子耍吗?
赵锦瑟越想越觉得这事棘手,哪怕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压下心头的烦躁,可发现,竟然还真是全无半分手段可言。
果不其然,也就到了午后时分,董家、孙家、陈家和周家便着人请她去春风阁议事。
赵锦瑟到的时候,其他几人已是到了。
董万里放下茶盏,看着赵锦瑟皮笑肉不笑道:“贤侄女,听说今日慈幼局的人去赵府门口磕头谢恩了。一百四十两银子,赵家好大的手笔啊。”
赵锦瑟的脸色微微一变,道:“世伯,慈幼局的事是苏哲在背后搞鬼。那银子是他自作主张,以赵家的名义捐的,赵家事先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孙怀仁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嘲弄道:“锦瑟,这话你自己信吗?全江宁城谁不知道苏哲是你赵家的赘婿?他捐银子替赵家扬名,赵家能不知情?莫不是你赵家担心惹恼府尊大人,又不想与我们交恶,便叫这赘婿出面替你们积德行善?”
陈四海也阴沉着脸道:“贤侄女,咱们几家坐在一起议事,说好了共进退。你们赵家若是自己想做好事,大可以明说,何必偷偷摸摸的?这是把我们几家当傻子来耍吗?”
“正是这个理。”周茂才叹了口气,郁郁道:“我们几家抱团硬扛,名声越来越臭,日日被人戳脊梁骨。可你赵家倒好,不声不响便成了积善之家。这算什么?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算什么共进退?”
赵锦瑟看着众人那一张张阴沉的脸,心里把苏哲骂了千百遍。
若非是苏哲用这种阴谋诡计,赵家何至于成了这众矢之的。
可眼下不是骂人的时候。
赵锦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沉声道:“诸位叔伯,我再重申一遍,此事赵家的确是从头到尾全不知情。但事已至此,银子是以赵家的名义捐出去的,赵家认。但锦瑟及赵家盼望粮价上涨一事,绝对与诸位叔伯一致。不知锦瑟该如何做,才能平息各位叔伯的怒火?”
董万里、孙怀仁、周茂才和陈四海等人闻言,立刻相视一眼。
孙怀仁沉吟一下后,笑吟吟道:“锦瑟,我记得此前是你说的,各家不可私自捐献,若有人多捐一粒粮食,便罚银千两,充作公账吧?”
赵锦瑟闻言,脸色立刻一沉。
千两银子,这可不是个小数字。
她便是允准,只怕赵老夫人也不会答应。
可是,若她不答应,只怕这粮商结盟之局便要顷刻分崩离析。
但是,她必须要拿出些东西来堵住几家的嘴才行。
这一遭,不出血是不行了,无非是多少的事情。
“孙世伯,此事请恕锦瑟实难从命,这件事,并非我赵家所为,我赵家如今也是骑虎难下。”赵锦瑟想到这里,当即看着孙怀仁一句。
孙怀仁眉头一皱,立刻反驳道:“贤侄女,你方才还要认账,如今怎地又要反悔?怎地,只一句误会,半点儿诚意不给便要揭过此事?”
“孙世伯这是哪里的话。”赵锦瑟眉头微皱,心下虽然不快,还是强忍着道:“如今情势,有了钟家粮铺的先例,又有花魁宴募捐,如今我赵家又莫名得了个善名,只怕其余粮商都要纷纷效仿捐献。若不捐献,便要被千夫所指,人人唾弃。锦瑟这里有个章程,还请诸位世伯听听觉得如何。此事既然是因赵家而起,此责便由赵家来担。赵家便替各家捐献一百石。”
赵家替各家捐献一百石?
孙怀仁、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听得这话,目光立刻微微一动,相视一眼。
他们知道,赵锦瑟没说错。
赵家不会轻易博取这个善名,大概率是苏哲搞的,而且赵家也不可能因此拿出一千两银子。
再加上,如今的情势下,既有钟家这个前车之鉴,又有柳如是的花魁宴盛况,还有赵家的善举之名,他们若是再不捐献,只怕接下来要被查封铺子的就是他们了,就算不查封,也要被人人唾弃。
这样一来,捐献已成不可避免之事。
只是,他们肯定是舍不得拿出这些粮食的。
但若是有赵锦瑟代为出粮,让他们得了善名,何乐而不为?
孙怀仁目光动了动后,假惺惺道:“那怎么好意思让贤侄女如此破费。”
“世伯莫要这么说,此事是因赵家而起,赵家理应担责。”赵锦瑟哪里能不知道孙怀仁的虚情假意,心中不屑哂笑,面上却是正色道。
“贤侄女敞亮。”孙怀仁微微颔首,旋即看了看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道:“诸位觉得如何?”
董万里、陈四海和周茂才相视一眼,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这么定了。”
“多谢诸位世伯体谅。”赵锦瑟立刻向着众人拱了拱手。
众人摆摆手,说了几句有劳贤侄女之类的话。
这时候,赵锦瑟看着众人,凌厉道:“不过,此番的过错赵家认了,但先前定下的章程还得算数,各家不得私自往外多售卖粮食,这粮价,必须得再往上推一推才是!谁若是坏了规矩,到时候便莫怪锦瑟不讲情面!”
众人听得这话,颔首称是。
散场时,孙怀仁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锦瑟,咱们可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若是有人再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可别怪咱们不顾情面。”
说罢,他拂袖而去。
赵锦瑟站在原地,一语不发,转头望着秦淮河上那些画舫的灯火,脸色阴沉。
苏哲!好你个苏哲!
便算这次被你逼捐成了,可哪怕有了这五百石粮食,在这万余流民面前,也是杯水车薪!
城内米价不降,我看你这参议届时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