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后本来还有点怀疑,可见柳韫玉似乎是真情流露,再想想宋缙平日里说一不二的作风,骨子里带着宋家的霸道。
盘问行踪、软禁内院……
倒真是他能做出的行径。
见宋太后眼神动摇,柳韫玉咬着唇,又添了一把火。
“昨日,臣不过是奉太后的懿旨,去各府遴选侍读的人选,可傍晚回府,相爷便知道臣去了哪几家,甚至质问臣是不是借着公干的名义,在别的府里私会了外男……臣实在忍无可忍,驳了他一句不可理喻,可他竟要臣立刻……立刻脱了这身女官的官服,辞去凤鉴司的差事……”
柳韫玉说不出话来,低着头,簌簌垂泪。
殿内静了良久,她才听得宋太后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可怜的孩子……”
宋太后走到了她跟前。
柳韫玉连忙站起身。
下一刻,她的手就被宋太后拉住,轻轻拍了拍,“哀家虽是言之的亲姐姐,但哀家也是女子……你的痛楚,哀家懂得。”
说着,宋太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低落下来,“只是哀家这个弟弟,如今是百官之首,手里攥着大晟的半壁江山。哀家虽有心帮你,可也左右不了他……之前哀家的懿旨都没能护住你,你便也能猜到了,哀家和皇帝如今的处境……”
“……”
其实这不是宋太后第一次对柳韫玉说这些话了。
在那场荒唐的婚仪过后,宋太后也曾这么安抚她。可当时听着推心置腹的体己话,如今听起来,却变得耐人寻味、字字诛心……
手腕一紧,柳韫玉回过神,就见宋太后那双酷似宋缙的凤眸直直锁住了她。
再开口时,这位太后娘娘将话挑得更明了些。
“但你也不必灰心。眼下我们虽不能与言之硬碰硬,可来日方长……待皇帝亲政之后,言之手里的权柄,总归要交还给皇帝的。待到那日,哀家可以让皇帝下旨,还你自由……”
“还记得哀家跟你说过的话么?潜龙勿用,静待良时。”
“不过玉娘,良时并非等来的,也要靠你自己去争,去谋……”
“你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应当明白哀家的意思吧?”
从藏春宫出来,往慎微堂走。
一直到无人处,柳韫玉才双腿一软,扶住了廊下的花窗。
她拭去眼尾的泪痕,再睁开眼时,眼底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太后那番话,分明是在抛出诱饵明示她——
只要她肯站在她和皇帝身边,将来扳倒宋缙之日,就是她重获自由之时。
她竟成了太后算计宋缙的枕边温柔刀……
柳韫玉脊骨窜起一丝寒意。
太后到底是何时动了这样的念头?倘若她一直都有利用自己除去宋缙的心思,那么那颗藏在鸟音笼里的一念嗔是何人所为,还需要猜吗?
-
文华殿内。
宋缙坐在案几后,正将六部呈上来的公文,逐一审阅批红,
突然,玄铮快步走进殿中,“相爷。”
宋缙抬头,见他神色凝重,便屏退了殿内的宫人们。
待所有人退下,玄铮才飞快走到宋缙身旁,低声道,“相爷,一念嗔的来处……顺藤摸瓜查到底了。”
“是什么人?”
玄铮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威德侯府。”
宋缙蓦地抬起眼,眼底的温度顷刻间降到冰点。
……
傍晚,庭院四处掌灯。
膳厅里,柳韫玉心事重重地坐在桌边,不知道该不该跟宋缙谈起今日在藏春宫,与太后的对话。
宋缙似乎也有心事,只一味地给她夹菜。
柳韫玉的毒解了,所以周氏也回了自己的宅子,如今用膳的只有柳韫玉和宋缙二人,膳厅里安静得格外非同寻常,仿佛有什么正在酝酿。
待二人心不在焉地用完膳后,宋缙便将柳韫玉带去了书房。
柳韫玉被按坐在书案前,有些不解,“相爷……”
话音未落,宋缙已经替她铺开了纸笔,“婠婠,你之前不是说,嫂嫂经常会对你说一些往事?”
柳韫玉一愣,“……嗯。”
“她说过什么,我要你一字一句地写下来。”
柳韫玉微微挑眉。
尽管猜出了宋缙的用意,可她说话时还是带着一丝酸味,“若是桩桩件件都写下来,那定是一出青梅竹马、缱绻情深的话本……只怕是,秉烛夜书,写上一整夜都写不完呢。”
听出她言语间的醋意,宋缙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卷起衣袖,主动地为她研墨,“这么精彩,那我倒要好好欣赏欣赏婠婠的文采。”
柳韫玉撇撇嘴,提笔蘸墨,开始奋笔疾书。
从口味挑剔、糕点的甜味必须减半,只喜欢吃吕兰英做的梅花糕,到他翻墙时先迈哪条腿,寝衣爱穿什么衣料,还有他在相府演武场与吕兰英一同骑马,包括他不顾一切进宫求娶寡嫂……
柳韫玉不管不顾地,通通都写上了!
甚至有些还添油加醋,写得格外缠绵悱恻。
待洋洋洒洒写完好几页,她牙齿还真有些泛酸了。
可是等最后一个写完,柳韫玉却又冷静下来,觉得自己这么做有失体面,于是想要拿笔将那些字句都划了……
然而还没等她动笔,已经停止研磨的宋缙却忽然绕到了她身后,一手撑在书案上,俯下身,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声音压得又低又缓,“都写完了?”
“……”
柳韫玉的手盖住那些纸页,有些不好意思让他看。
“写都写了,怎么还不让人看?”
宋缙从她手掌底下抽出那些纸,又取了支笔,蘸了红墨,就如平常在公文上朱批一样,在柳韫玉写完的字句边一行行批阅。
“我的确不喜甜,宫里和相府的厨子都知道,玄铮也知道……难不成我和他们都有什么风月情意?”
朱笔在糕点那行旁边画了个叉。
“翻墙是为了找吕家兄长……风雨无阻……我就去了一次,哪里来的什么风雨?”
又画了个叉。
柳韫玉眨了眨眼,小声嘀咕,“有没有的我也不知道啊,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
嘴上这么说,可眼睛看着那朱笔鼻尖,看宋缙一道一道叉划得干脆利落,柳韫玉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却早已松动了。
比起吕兰英,她当然更相信宋缙。
“跑马……上林苑是有一次,可我何时同她在相府演武场跑过马?”
眼见着宋缙又要画叉,柳韫玉却一下拉住他的手,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站起身嚷了起来,“这是我亲眼瞧见的!好啊宋言之,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画叉是不是!”
“……”
宋缙顿住,也有些怀疑自己了,“这是何时的事?”
“我做内廷司事女史的第一日!”
柳韫玉仰起头,幽幽地盯着他,“那是我新官上任第一日,我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来找我,我便去了相府。暗门一开就看见你与宋夫人跑马射箭……当真是般配得很呢。”
宋缙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那不是我,是宋珏。”
柳韫玉一愣。
宋缙便将宋珏那日的穿着,还有偷戴他扳指的事都说了,可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若不信,可以叫宋珏来与我对质,还有玄铮……你也可以去问他……”
想了想,柳韫玉摇头,“不用了,我相信。”
宋缙眸光一动,“……你那日去找过我?我还以为,你与旁人庆功,根本不在乎我在不在场……”
他将自己那晚匆匆赶来柳宅听到的话,也同柳韫玉说了。
“是谁说,和云渡和怀珠才是一家人。身边有他们就够了?”
柳韫玉噎住。
明明是她要清算宋缙的,怎么到头来被清算的反而成了她?
不过这话还真是她说过的。
宋缙能问出这句话,证明他那一晚的确来过柳宅……
“好了好了,往下看吧。”
柳韫玉握住宋缙的手,在这一整页上打了个巨大的叉,然后匆匆翻到了最后。
宋缙没再计较,垂眼看向最后一页。
目光落在“求亲”二字上,他的神色一顿。
手里的朱笔也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柳韫玉察觉到不对劲,偏头看他,就见宋缙那张脸上的笑意褪了大半,剑眉微微拧着,覆着一层沉甸甸的阴翳。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他是被戳中了痛处,语气软下来,“没事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不在乎了……”
宋缙却缓缓抬眼看她,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放下朱笔,手臂一揽,就将柳韫玉抱到书案上坐下,双眼平视着她。
“你当初问过我,是不是险些被赐婚,就是因为这个?”
他拿起那张纸,挥了挥。
柳韫玉点点头,“你不在乎我嫁过人,我也不该与你计较这些……”
宋缙打断了她,“我没有。”
“……”
“我从未向吕兰英求过亲。”
宋缙一字一句道。
柳韫玉怔住,有些错愕地看向宋缙。
“当初太后的确想要为我和吕兰英赐婚,但我不肯。”
宋缙握紧柳韫玉的手,沉声道,“那时新君初立,朝局动荡,太后需要吕家在军中的势力。而吕家提出的条件,就是让我娶吕兰英。”
柳韫玉瞳孔缩紧,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
“可兄长过世,她是我的寡嫂!我对她唯有出于道义的照拂,绝无儿女私情,怎么可能做出这等荒唐之事?”
“吕家执意如此,无非是怕兄长一走,两颊姻亲断绝,保不住他吕家的世代荣华。既如此,我便将威德侯的爵位拱手让给了宋珏,连同西北军需的采办之权,我用这些实权去填吕家的胃口,这才断了这桩婚事。”
“我原以为,这赐婚一事,吕兰英也是被家族摆布、身不由己。为了保全她的清誉,那日你问起,我才讳莫如深,让你不要将此事外传……”
宋缙抿唇,目光落在柳韫玉怔愣的脸上,“婠婠,你听明白了吗?”
所谓的求亲……
那根一直扎在她心上的刺……
真相竟是如此?
柳韫玉张了张唇,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可是……我问过太后娘娘,她……”
话音戛然而止。
柳韫玉抬起眼,对上宋缙那双骤然暗下的眼睛,两个人几乎同时明白了什么。
太后……
宋缙额角的青筋一跳,再开口时,声音也有几分滞涩,“……她是如何与你说的?”
柳韫玉咬了咬唇,“我问她,你是不是曾经想要求娶侯夫人……她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
宋缙的眸心漆黑一片。
柳韫玉担心地握住了他的手,这才发现他的双手冷得像块寒冰。
沉默了许久,宋缙才又开口道。
“当初你突然提出要自梳,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柳韫玉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我只是……怕重蹈覆辙,怕又掉进孟家那种火坑里……”
宋缙心头猛地一沉。
那股憋闷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反手扣住柳韫玉的手,声音有些低哑,“那你为何不与我闹,不与我吵?”
“……”
“说到底,你心里还是没那么在乎我……若你真的在乎我,早就与我歇斯底里地吵明白了,而不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酸楚都硬生生咽下去,然后悄无声息地放弃我,把我推开……对不对?”
柳韫玉眼睫轻轻一颤,咬牙道,“你明知道我们身份悬殊,明知道我畏惧你的权势和手段,我怎么敢……”
二人四目相对,沉默不语,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宋缙喉结上下滚动,突然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抱紧。
“……什么叫因为你也嫁过人,所以不该计较我心里有别人?”
宋缙偏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嗓音里也带了一丝切齿,“婠婠,所托非人从来不是你的过错,更不会让你低人一等。你当初对孟泊舟一见钟情也好、那三年替他苦心筹谋也罢,我吃醋归吃醋,可我从不曾怪过你。我只恨他孟泊舟是个白眼狼,只恨自己出现得太晚……”
柳韫玉怔怔地望着前方,眼里浮起一层雾气。
宋缙的吻落在她耳畔,低声道,“婠婠,我只不顾一切地求娶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