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玉张了张唇,可还没发出声音,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可宋缙还是察觉到了。
他松开了她,双手捧住柳韫玉的脸,指腹轻轻为她擦去眼泪,轻声道。
“以后再遇到别的事,不许再藏着掖着。我是你的夫君,也是往后余生,与你生死同穴的人。”
“……嗯。”
柳韫玉点了点头。
宋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保证。”
“……我保证。”
柳韫玉犹豫了一下,翘起小指,“拉勾?”
宋缙微微一愣,也伸出小指,笑着勾住她的。
二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柳韫玉心里最后剩下的那些疑虑、纠结、不安,也都烟消云散。
……
司天台定下的黄道吉日很快就到了。
凤鉴司挑选的侍读们相继入宫。
这次挑选拢共有四位女侍读,张嬷嬷奉太后的懿旨,让柳韫玉直接将人领去上书房,见皇帝和太傅。
上书房内。
荣老太傅正在为皇帝授课,便听得通传,凤鉴司带着女侍读们过来了。
“请她们进来吧。”
荣老太傅搁下书卷,看向皇帝。
皇帝原本神色萎靡,一听女侍读们来了,蹭地直起了身,可表情却并不是兴奋,唯有烦躁。反而是皇帝身后的几个伴读,都好奇地站了起来,纷纷朝书房外看去。
荣老太傅捻了捻胡子,收回视线。
不一会儿,柳韫玉便领着四个小姑娘走了进来。
柳韫玉目不斜视,脸上端得四平八稳,仿佛根本没看见皇帝那副不高兴的模样。
她施施然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微臣参见陛下。”
身后的四位女侍读也齐齐叩拜。
皇帝板着脸,目光从她身后那群小姑娘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不耐地摆手,“起来,起来。”
众人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柳韫玉又侧身朝荣老太傅行礼,对着小姑娘们介绍道,“这位是荣老太傅,往后也是你们的老师。”
小姑娘们转身向太傅行礼。
荣老太傅难得露出了个笑脸,只觉得被皇帝气得绷紧的神经都松了不少,说话的口吻也和蔼起来,听得皇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都是哪家的?”
四位女侍读一一上前报了姓名家世。
第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便是乔家小娘子。她胆子最大,丝毫不怯场。
“太傅,臣女姓乔,家父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乔远。”
第二位性情则内敛些,虽局促,但声音倒是端得很稳。
“臣女李沅芷,太常寺卿李兆之女,见过陛下、太傅。”
第三位是工部侍郎家的陈二娘子陈锦娘,也是四个侍读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她没见过这等场面,有些紧张地站在这里,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手还轻轻牵着后头之人的衣袖。
“臣,臣女陈,陈……”
“啧。”
皇帝下巴抬起,目光朝那陈锦娘一扫,“柳韫玉,你给朕选侍读选了个结巴?”
此话一出,他身后那些男伴读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被这么一笑,陈锦娘小脸一白,更加说不出话了。
见状,柳韫玉微微皱了一下眉,刚要上前,却被另外一个人抢了先。
“她叫陈锦娘,父亲是工部侍郎。启禀陛下,锦娘并无謇吃之症,只是初次面见圣颜,为天威震慑,一时失语罢了。”
站出来的人,正是被陈锦娘死死拉着衣袖的吕婉容。
皇帝的笑声停了下来,目光终于落向吕婉容,微微眯起了眼,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悦。
没等他发难,吕婉容便垂首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臣女吕婉容……”
“哦,你就是吕婉容。”
皇帝直接打断了她,然后站起身,故作老成地负着手,踱步到了她面前,“威德侯的小侄女嘛,朕听威德侯提起过你。威德侯与朕是表兄弟,你又是威德侯的侄女,这若是按照辈分来算,你得喊朕一声小叔叔吧?”
柳韫玉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年纪的皇帝,还真是走哪儿都想压别人一头,连辈分都不放过……
皇帝微微倾身,双眼平视着吕婉容,稚嫩的面容带着一丝玩味,“表哥让朕多照顾你。这样吧,只要你唤朕一声小叔叔,在这上书房里,朕定罩着你,如何?”
吕婉容抬眼,那双好看的眼睛却如一潭死水,“天地君亲师,君在亲之前,国在家之前。这上书房内,只有君臣,没有叔侄,还望陛下见谅。”
皇帝双眼圆睁,一下变了脸色。
他好意让她攀亲,她竟不领情,还端着大道理教训起他来了?!
上书房内其他人也是一愣,纷纷为吕婉容捏了一把汗。
皇帝咬咬牙,启唇,“你……”
“好啊,好一个天地君亲师,好一个只有君臣。”
正当皇帝要发作时,荣老太傅却是拊掌笑了起来。老太傅看向吕婉容的目光里满是欣赏,他没给皇帝再开口的机会,抬手道,“时辰不早了,诸位都坐下吧,陛下也坐吧,该上课了。”
柳韫玉清了清嗓子,朝荣老太傅颔首,“劳烦太傅费心了。”
趁着宫人们为女侍读安排座次、布置笔墨的空当,柳韫玉不动声色地将吕婉容来到了上书房外的廊檐下。
四下无人,柳韫玉压低声音提点道,“陛下年岁尚小,又是在深宫里骄纵惯了的,有时难免有些小孩儿心性,但心地是好的。你往后在御前,有些事……只要顺着他些,低个头也就过去了。”
吕婉容没应声。
廊下起了一阵风,带起女孩鬓边的一缕碎发,却没掀动她眼底的死水。
吕婉容抬起眼,看向柳韫玉,“大人,婉容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你说。”
“大人选我来做这个御前侍读,是为了让我顺着陛下的吗?”
柳韫玉一愣。
吕婉容低垂了眼,收回视线,“愿意顺着陛下的人,宫里宫外一抓一大把。可大人最后偏偏挑中了我,总不能是因为吕婉容这副样子,看起来比较会哄人吧?”
“……”
柳韫玉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与年纪不符的沉静和锋利。
柳韫玉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小姑娘性子是刻板了些,可她这么聪明,若真的想哄人,怎么可能不会?
她只是早就知道,太后和吕家需要的,是一个能镇得住皇帝的皇后。
柳韫玉忍不住伸出手。
手掌落在吕婉容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可若是选了这条路,一步不退……你会很辛苦的。”
吕婉容没有躲开柳韫玉的手,“……柳大人,你是第一个关心我辛不辛苦的人。”
静了一会儿,她仰起脸,对上柳韫玉的视线,声音轻而稳,“可是大人,世上又有哪条路是不辛苦的呢?”
柳韫玉看了她很久,手从她发顶滑落,最后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
与此同时,威德侯府。
吕兰英急匆匆地从西侧的回廊而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婢女。她步履轻快,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相爷今日难得回侯府,你们快去,把那套新得的汝窑茶具取来,再备上相爷最喜欢的嫩叶雀舌……”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对面的回廊里多了一道玄金墨袍的颀长身影。
“言之。”
吕兰英快步迎了上去。
宋缙停住,幽邃的黑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吕兰英并未察觉异常,脸上仍是笑盈盈的,“言之,你可是好些时日没来侯府了……”
对上宋缙的目光,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唇畔的笑意敛去。
“可是珏儿在外面惹出了什么乱子?”
吕兰英试探道。
“和宋珏无关。”
宋缙垂眼看向她,“今日我来侯府,是为了玉娘。”
吕兰英面上仅存的笑意也荡然无存,“玉娘……怎么了?”
“她怎么了,宋夫人应当比我更清楚。”
“……”
一句宋夫人,叫吕兰英的心骤然一沉,“言之……”
宋缙冷冷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不似从前。
从前再冷淡,也带着几分对寡嫂的关心,可现在却像是在看庭院里微不足道的残花。
“我这次来,是想请宋夫人以后,不要再在玉娘面前提那些并不存在的陈年旧事。”
宋缙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吕兰英耳边似有惊雷响起。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勉强挤出一抹委屈的笑,“这话从何说起,言之,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挑拨我与玉娘的关系……”
“……”
“还是玉娘她自己说了什么?是不是她误会了什么……”
“……是。”
宋缙的眸光越发冰冷,“内子年纪小、不懂事,什么玩笑话都会听进心里去,也辨不清旁人是好意,还是恶意。还请宋夫人往后,莫要在她面前说那些容易让她误会的话了。”
这话如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吕兰英准备好的辩解全都堵回了嗓子眼。
宋缙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他就这么相信柳韫玉!
“宋夫人,我言尽于此。若是再有下一次,宋缙便只能与威德侯府彻底划清界限了。”
说罢,宋缙转身就要离开。
“宋缙!”
吕兰英蓦地扬起声音,连名带姓地叫住他。
“你到底喜欢柳韫玉什么?喜欢她年轻,喜欢她貌美,还是就是喜欢她任性天真,事事与你反着来?!”
吕兰英红了眼眶,咬牙切齿地,“你为她做了多少事,她又为你做了什么?她只会怀疑你、推开你,要你放下尊严地去哄她、向她低头!你信不信,有朝一日,你在悬崖边岌岌可危,她只会做旁人射向你的那支箭,叫你坠入深渊、万劫不复!宋言之,她根本不懂你,也不爱你……”
宋缙听着这番话,连头都没有回,脸色沉如寒潭。
若非知道柳韫玉被下了一念嗔,若非一念嗔已解,他与柳韫玉也彻底将所有事说开,他今日听到吕兰英这番话,又会是什么心情?
恐怕只会是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吧。
相识多年,他竟从来不知,吕兰英如此擅长攻心。
有一念嗔这种阴毒的脏东西,又有这样攻心的话术,也难怪柳韫玉之前会上了当、栽了跟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要转身反驳吕兰英,将一念嗔三个字脱口而出。
「一念嗔的事,或许跟宫里也脱不了干系。你若现在揭穿一切,便是真的与太后针锋相对。不如再等一等,莫要将她们逼急了……」
柳韫玉的话在宋缙耳边回响。
「如今我深得太后信任,她们若有异动,我还能第一时间知晓。若是彻底撕破了脸,那便是将我也推到了明处。她们再有异动,你反而防不胜防。」
宋缙掩在袖中的手指攥紧,又缓缓松开,反复了两回。
他沉默的背影落在吕兰英眼里,反而叫她看见了希望。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言之,我跟她不一样……我从小就知道你要什么,喜欢什么,你爱吃什么点心,爱喝什么茶,什么节气会犯头痛,我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些,柳韫玉她做得到吗?”
吕兰英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宋缙眸心漆黑,闪过一丝阴鸷。
从前他懒得深究的细枝末节,在这一刻串联成线。原来,他以为被吕家当成牺牲品的吕兰英,自始至终竟对他抱着这样的心思。
而且这心思,似乎是在她嫁给兄长前就有了……
宋缙眉头紧蹙,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
墨色的袍角划过一道冰冷肃杀的弧线。
吕兰英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随着宋缙的离开被抽去了。
她扶住梁柱,慢慢地转过身。
一道酷似宋缙的身影竟是从游廊另一头的拐角处转了出来,不知将方才的话听了多少。
看清那人的面容,吕兰英瞳孔骤缩,“珏儿……”
宋珏一步一步走了过来,那张素来不谙世事的脸上,此刻满是绝望、悲愤还有不可置信。
“我一直以为……您是顾念死去的父亲,为了我,所以一直守寡,不愿再嫁。”
宋珏的嗓音沙哑,“我曾经想过,母亲往后若是有了意中人,儿子便是不要这爵位,便是担着不孝的罪名,也一定会成全您……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小叔……”
“……”
吕兰英脸色煞白,指甲几乎要在梁柱上折断。她似乎是被这句话给刺激了,眉眼扭曲了一瞬,“为什么不能是他?当初若非吕家骗我,若非他们合起伙来骗我,说要迎娶我的人是宋缙,我根本不会答应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