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宁抬手给弘昼夹了一筷子笋片,放到他碗里,才慢慢开口回话。
“你跟弘时素来亲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闹过别扭。弘时虽说能力平平,撑不起什么大事,但性子老实,对你也真心亲厚,用着稳妥。”
她语气平和,直接定了主意:“李贵人的禁足解了吧,不用继续拘在长春宫。就让弘时把他额娘接回自己府里好生赡养,安安稳稳度个晚年就好。”
弘昼乖乖点头应下,沉默片刻,又忍不住随口提了一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喜:“皇额娘,还有件事。前几日六弟特意来找过儿臣,他绕过了从小养他长大的敬太妃,一心想把甄贵人接去自己府里奉养,这般凉薄的样子,实在让人心里不舒服。”
这话入耳,穆宁心里微微一动。
她下意识多了几分心思,难免胡思乱想。
弘昼也是一样的处境,她是名正言顺抚养他的母后皇太后,可他的亲生额娘,因为当年改玉碟的缘故,最终只落得皇考皇贵妃的名分。
她不由得暗暗打量弘昼,疑心他是借着弘曕的事旁敲侧击,心里藏着别的想法。
可她认真看了半晌,只从弘昼脸上看到实打实的厌烦和不齿,单纯就是看不惯弘曕忘本,半点旁敲侧击的算计神色都没有,模样坦荡得很。
而弘昼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
亲母、养母的话题太过敏感,最容易惹人多想。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收了方才随意的神色,小心翼翼抬眼去看穆宁的脸色,生怕她多心。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彼此相伴这么多年,彼此的性子早就摸得透彻。
弘昼本就不是心思深沉、拐弯抹角的人,穆宁也从来不是小肚鸡肠、爱揣度猜忌的性子。
这点微妙的隔阂,压根落不到两人心里。
穆宁索性坦荡到底,不愿让这点敏感话题卡在两人中间,直白开口:“你若是心里在意,等再过几年朝政安稳、根基稳固,便追封你亲额娘为圣母皇太后便是。
只是有言在先,到时候御史弹劾、朝野议论的骂名,我可不会替你担着。”
弘昼闻言挠了挠头,笑得坦然:“其实不必的。”
“名分地位再尊贵,人已经不在了,又有什么用。
儿臣想着,我额娘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也不愿我为了这点虚名,落个沽名钓誉、不孝的名声,平白被朝堂百官非议指责。”
弘昼不想再说这些事,随即转移了话题。
“皇额娘,这两年守完国丧,苏州那边的园林就能正式动工修建了。
等园子建好,您想常住江南、避世清闲都随您。
而且皇阿玛当年定下的规矩永远作数,您想出宫游玩、散心小住,来去自由,这条旧例儿臣绝不会更改半分。”
穆宁瞧他说得字字恳切,便也没有推辞,点头应了下来。
她稍稍沉吟,顺势提起后宫正事:“如今新朝稳固,皇后的居所定下来了吧?等她理顺手头的琐事,便让她接手六宫诸事。我是真的倦了,往后只想清闲度日,好好歇一歇。”
弘昼闻言,当即满脸担忧地望着她,生怕她是郁结难舒、身子撑不住。
穆宁见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这么盯着我做什么?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早就不想扛着六宫的琐事了,巴不得早点撂挑子清闲自在。”
弘昼这才放下心来,收敛了眼底的顾虑。
二人安安静静用完了午膳,弘昼不敢多耽搁,起身告辞,折返养心殿处理朝政。
穆宁在永寿宫简单歇了小半刻,没让人簇拥,就慢悠悠独自溜达去了翊坤宫。
此刻年世兰正闲散靠在榻上翻看话本子,颂芝匆匆进来禀报皇太后驾临。
年世兰立马合了书卷,起身快步迎上来,望着穆宁,语气又心疼又嗔怪:“你可算是缓过神来了!这阵子整日呆呆怔怔、不吃不喝,我险些以为你的魂,跟着先帝一并去了。”
穆宁看着眼前鲜活直率的人,心头积压多日的沉闷散了大半,忽然上前轻轻伸手抱住了她,轻声笑道:“你前些日子还追着我要话本子的结局,我要是就这么去了,谁给你写完收尾?岂不是让你惦记一辈子。”
“呸呸呸!”年世兰连忙挣开她,皱着眉摆手,“好好的说什么生死,忒晦气!”
说着便拉着穆宁的手一同坐到软榻上,顺手将桌上精致的糕点尽数推到她面前:“瞧瞧你,抱着都硌手了,赶紧多吃几块垫垫肚子。
可惜如今还在国丧期,不能沾荤腥,我最爱的蟹粉酥,暂时是吃不上了。”
穆宁随手拿起一块软糯的马奶糕捏在手里,淡淡提醒她:“你说话仔细些,如今宫里早已换了新主,我可算不上这宫里最大的了。”
年世兰当即不服气地撇撇嘴:“皇太后不是最大的,难道新皇后吗?
虽说新帝不是您亲生的,可您养了他十几年,是名正言顺的母后皇太后,这份情分摆在这里,他敢不对您孝顺恭敬?”
穆宁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淡然:“人情都是相互的。
他真心敬我、待我好,我便安分守己,好好做我的母后皇太后。”
年世兰望着她平静的模样,沉默片刻,心头百感交集,不由自主轻声感慨起来:“先帝这辈子待旁人向来凉薄严苛、不近人情,唯独待你,是真的好。
旁人若是犯错,轻则责罚、重则废黜,可对你……我总觉得,就算你真的把天捅个窟窿,先帝也心甘情愿替你兜着……”
她话还没说完,一旁侍立的颂芝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这话戳中穆宁的伤心事,连忙端着热奶茶上前打断:“太后娘娘请用热茶。”
年世兰话音骤然顿住,瞬间反应过来失言了。
如今斯人已逝,再多旧日温情、偏爱纵容,都已成过往云烟。
这般旧事重提,只会徒增穆宁的伤感。
她闭了闭眼,暗自懊恼自己嘴快,连忙收敛神色,安安静静陪着身侧的人,不再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