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院子重新安静下来,畑中健深深的吐了口气,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以下克上!
当了这么多年军官,终于在今天,被自己的下属克了一次。
但他还是特意吩咐不要直接杀死吉住。
因为吉住不能死于乱枪,必须死于畏罪自杀,以一名中将的身份切腹之后,独自承担金陵失陷的全部罪责。
这样,自己才能从那口黑锅里尽量摘出来。
......
天刚亮,金陵城外的码头上便已热闹起来。
陈归坐在一间木屋中,脑海中划拉着金陵周围的形势。
他们已经进入金陵一天了,北面、东面、西面,三个地方的小鬼子没有一个再来救援的。
就连长江江面上,也是空空荡荡的,没有日军炮舰再敢靠近。
他特意留的一门计划着炸炮舰的105炮都没有用上。
那玩意儿炸起来确实痛快,几发高爆弹下去就能引起殉爆,大冬天的江里又没处躲,只能喂鱼,一炸一窝,看着就舒坦。
可惜,小鬼子学乖了,不来了。
城内此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局面。残存的小鬼子缩在城西,坚守不出,打起了巷战。
经过连番的高强度战斗,陈归手里的人手折损严重,不想再往巷战的绞肉机里填人命,索性让146师堵在那条封锁线上维持住了局面。
他们不进攻,小鬼子也不出来。
城外,码头已经彻底清理干净了。
今天计划着先去拿下那座被他炸过一遍的机场,把外围那几门八八式高射炮卸下来拉走。
顺路瞧瞧小鬼子的枪械修理厂,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机床和零配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去城外的战俘营,把里面的人解救出来,挑能打仗的补进队伍,剩下的撤的时候当搬运工。
“砰、砰!”
“进来!”
门被推开,孙有胜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饭走了进来,。
“头儿,饭好了,趁热吃一口!”
陈归应了一声,接过碗,终于不是稀粥了,碗里是粟米掺着大米焖的干饭,满满当当,上面盖着一层咸菜和肉干,看着就有食欲。
孙有胜嘿嘿的笑了声。
“小鬼子在仓库里囤的粮食很多,我和李明远合计过了,估摸着咱们撤的时候根本带不走,索性让弟兄们这两天敞开了吃,能吃多少吃多少,比浪费了强。”
陈归扒拉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的问他。
“146、147师那边,补给都送过去了?”
“送了,146师咱们给送了好几卡车,147师是陈师长亲自来领的。您是没瞧见,陈师长那脸笑得,见谁都恨不得上去拉两句家常。”
陈归嘴里嚼着饭,有些意外。
“他怎么了?”
“您昨天不是让他们打扫战场吗,好家伙,今儿早上来领粮食,带的部队清一色三八大盖,提着掷弹筒,戴着钢盔,穿着小鬼子的军靴,要不是身上那身灰蓝色的军服,差点认不出来了。
听说昨天又找到了两门完整的九二步兵炮,陈师长一大早就来问您起来了没,到门口探头探脑看了一回,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陈归随意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他原本还计划着,要是这两个师再开口要装备,就分两门105榴弹炮给他们。
可看陈国栋那副捡了芝麻就乐开花的模样,估计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陈归几口扒完饭,抹了把嘴,把碗往桌上一搁,大步向门外走去。
门外,李明远正带着人清点库房,忙得满头大汗。
地上堆满了刚缴获的物资,他拿着个账本,嘴里念念有词,计划着哪些东西得优先运回茅山,哪些带不走的该沉江或者烧掉。
看到陈归出来,李明远立马放下账本,小跑着过来,人还没站稳,便笑着说道:
“头儿,我们又找到一批电台!我拆开看了,都是新的,八成是小鬼子刚运来备用的,能用!咱们要不要给武汉那边发报报个喜?”
发报?
陈归下意识的摸了摸兜,周兴国带来的那本密码本还在。
一想到那小子,陈归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家伙说是联络参谋,却躲在茅山压根没跟着来。
这武汉派的两个人也是忒有意思,一个负责情报监视的,结果是个双面间谍。
一个该跟着部队跑的联络参谋缩偏偏缩在后方躲清闲。
他有时候都怀疑武汉那边是不是故意整自己,才派了这么两个人才。
“等等吧,不着急。”
陈归摆摆手
“等咱们什么时候撤,再告诉他们也不迟。”
“啊?”
李明远明显愣了一下,满脸困惑。
这都打进金陵了,换别人早就抢着发报请功了,自家这位头儿怎么还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看出了李明远的疑惑,陈归耐心的解释了一句。
“急什么,当初说的是借我两个师,五日内进入金陵插旗。这不是做到了么,我又没食言,至于为什么延迟上报...”
陈归沉吟了下
“派的联络参谋也不跟着联络,那就不是咱们的事了,对不对?”
李明远挠了挠头,还是没能把联络参谋没来和不上报请功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在他看来,请功这种事,不该是自己这边积极主动些吗?
陈归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话没法明说。
难道告诉他,自己担心这电报一发,武汉那边脑子一抽,下令让他们北上参加会战不就麻烦了?
自己就这点家底,拉去正面战场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还得受人节制,当炮灰。
哪有现在自在,安安稳稳猫在敌占区,心情不好了欺负欺负小鬼子出出气,心情好了再打打小鬼子抢点物资,不比去了正面战场强?
“行了,东西让其他人收拾,你和孙有胜跟我去战俘营看看,那边还有几个小鬼子没撤干净。”
“是!”
李明远身子一挺,大声应了声。
等队伍集合好。陈归刚要走,张大牛带着两名士兵,押着一个人从江滩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粗布便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睛蒙着黑布条,被两支步枪指着后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过来。
陈归皱起了眉头。
张大牛快步上前,看出了陈归的不悦,压低声音解释。
“头儿,是小鬼子。”
“小鬼子?”
“嗯,天蒙蒙亮时从江上过来的,划着条小船,就他一个,没带武器。遇到哨兵之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嘴里反复念叨着您的名字。”
那被蒙着眼的小鬼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辨别了下方向,朝着陈归急促的说了一串话。
张大牛他们听不懂,只隐约听到“曾贵”两个字。
但陈归听懂了。
那小鬼子说的是,我找陈归,茅山的陈归有重要情报。
陈归盯着那小鬼子看了看,转身朝屋内走去。
“带进来。”
进了屋,陈归用日语开口。
“说吧,我就是陈归,有什么事。”
那日本人左右晃了晃脑袋,什么也看不见,低声说着。
“阁下,请摘下我的眼罩,要看清楚人,才能说。”
陈归指了指脸上蒙着的布条示意摘下来。
张大牛上前,一把扯下那人的黑布条。
那人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才缓缓睁开。
他先是看向陈归,目光在陈归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和持枪的卫兵,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找错人。
终于,他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缓缓开口。
“阁下,我们师团长,让我转告您。方面军司令官畑中健,此刻就在滁县,滁县守军只有一个中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