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致联把那两个小鬼子带到指挥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天色正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
两个小鬼子在门口摘了蒙眼的黑布,并排走了进来。
陈归扫了眼,总觉得其中一个有些面熟,仿佛在哪儿见过,却又没印象。
放下手里的笔,开门见山:
“说吧,有什么事?”
两个小鬼子对视了一眼。
那个面熟的,也就是秋山的副官藤井抢先开口,用日语说着:
“陈归阁下,在下奉警备军司令官秋山阁下之命,特地进山有一件事向您转达。只是…可否容我单独与您会面?"
另一个也紧跟着开口,同样是一口日语,语调却轻慢得多,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正是,我奉丰田正雄阁下之命,也有一件事要与您商量,同样希望能单独一会。”
陈归想了想:
“可以,你们两个先出去一个。”
藤井瞟了丰田派的人一眼。
那人嘴角轻轻一挑,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整了整绸衫的袖口,转身先走了出去了。
藤井的目光扫过一旁按枪而立的宋致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清了清嗓子,把语速放慢:
“阁下,前日贵部攻打骑兵联队,秋山阁下是知道的,您是担忧骑兵的机动性,可我们从来没有过袭击贵部的念头。
司令官阁下让卑职转告您,您要南下尽管走,溪州这边不会成为您的阻碍。”
陈归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这个骑兵联队被打残之后,溪州城里剩余的小鬼子已经不足为惧了。
藤井见陈归不动声色,生怕不信,连忙补充:
“贵部通往码头的那条路上,哨卡已经裁减到了最小规模。原有的巡逻队借着这次骑兵联队遇袭的事由,尽数收回了城防。
您的人马南下,沿途不会遇到任何盘查,更不会遇到任何阻拦。”
陈归对这些无所谓,打残了骑兵联队之后,溪州城里的鬼子,早就算不上什么威胁了。
不过,转念一想秋山这个人,往后有可能还能用得上。
“那他有什么要求?”
藤井一听这话,腰板反而挺直了些,言辞凿凿:
“要说要求,只有一个,往后请您别把主意打到溪州头上。您走您的阳关道,我守我们的孤城。您的缴获...”
“那是我们的城!”
陈归猛然开口,粗暴地截断了他的话。
屋里霎时一静。
“我们只是暂时失去了它,眼下没有能力夺回来而已,”
陈归一字一顿:
“可不代表以后不会夺回来!你们是侵略者,是暂时抢夺了而已!”
藤井紧张的咽了口唾沫,附和着:
“是、是!是我们暂时占据着,暂时而已。”
陈归盯着藤井,忽然有些意兴索然,眼皮一垂,摆了摆手:
“没事了,回去吧。”
藤井愣了愣,话已经带到,再留着也确实没了用处,随后深深鞠了一躬,倒退着出了门。
宋致联看出了自家司令脸色不对,凑近了低声问:
“头儿,另一个小鬼子还见吗,要不打发走算了?”
陈归想了想,南迁的路终究要走海面。来的是海军的人,说不准有点意外的收获。
“让进来吧。”
不多时,宋致联领着那人重新进屋。
这一位,进门就没正眼看过旁人。
微微躬了躬身,语气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咄咄逼人:
“陈归阁下,冒昧进山,打扰了。这次进山是奉丰田阁下之命,与您商量一件事。”
说着,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
“阁下的炮击之技,神乎其技。想必手里有一套观瞄校射的手段,我们在贵国的政府军队里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分毫。”
“哦。”
陈归不动声色。
“丰田阁下的意思是,”那人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不知阁下肯不肯将这套观瞄校射之技,传授一二?”
看到陈归不答应,又赶紧补了一句:
“只要您肯开口,价钱好商量。黄金、物资、装备,什么都可以谈。”
陈归的嘴角,一点一点挑了起来,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上次这老鬼子派人来,想讹十吨黄金。
这一回换了个方向,看上外挂了!
好得很啊,那下回呢?
下回是不是要自己洗干净了脖子,主动送上门去等死?
“我问你。”陈归抬起眼皮,声音里听不出火气,“你的那位丰田阁下,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像傻子?”
那人一怔。
“还是说。”陈归往前探了探身,咬着牙,“他以为吃定我了?”
丰田正雄那种人,在贵族圈里被人捧着过了半辈子,大约真觉得这天底下,谁见了他都该矮三分。
然而,这位丰田家派来的人,倒比上回那个有长进。
眼看陈归翻了脸,这小鬼子应变极快,不着痕迹的往后靠了靠,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重新客气起来:
“做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您不卖,我们自然不强求。不过,我们倒是听说,贵方如今打算迁往南边的一处港口?”
陈归没接话,这事知道的人多了去了,不稀奇。
那小鬼子依旧慢悠悠说着:
“海边的日子,不比山里。大海万里,什么样的势力都有。这海面上…不太平啊。”
“所以呢?”
“所以丰田阁下想问一句,”这小鬼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贵方到了海边,往后少不得要跟各方势力打交道。这船上想不想置办点什么家伙?比方说安装在商船上的炮。”
陈归的第一反应,是推销。
小鬼子陆军那个松井宪什么都敢卖,海军不见得比陆军胆小。
再说了如今手里有了三门一百五十毫米的加农炮,将近二十公里的射程,根本用不着做这笔生意。
正要开口回绝,那人忽然又补了一句:
“阁下先别忙着拒绝,有些炮只适合架在明面的甲板上,可有些炮是能装进甲板底下的。那种才配叫舰炮,而那种炮,我们手里就有。”
装在甲板底下的。
舰炮。
陈归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心中已经听出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了。
这小鬼子知道自己正想买能装进甲板底下的炮,也就是说,还知道麦克,知道那份以商船名义订造的军舰壳。
陈归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两下,随即笑眯眯的看向那人,语气温和有些反常:
“你刚才说,给谁的船上装舰炮?”
“贵方的船啊。”那小鬼子一脸无辜,摊了摊手,“比方说,贵方准备在米国订造的那种商船。”
屋里,霎时死一般的寂静。
宋致联站在一旁,没听懂这对话里暗藏的机锋。
但能看见自家司令手里那支笔,越握越紧,一根根青筋从手背上凸了起来。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听到这话,那小鬼子笑的更加开心了,坦然迎着陈归的目光,眉眼里甚至带上几分戏谑:
“陈司令,您不必动怒。丰田阁下在米国的人脉,比您想象的要广得多。您在米国的那些动静,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有心人。
包括您找到的那位掮客,已经替您寻好了船厂,连巡洋舰外壳的价钱都谈好了,包括他经手的那些单子,每一笔抽走的回扣,我都都知道。”
说到这里,这小鬼子似乎还嫌不够,又笑吟吟的补了一刀:
“陈司令,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人肯下功夫去查,就没有查不到的东西。更何况是您这么…有趣的人。”
陈归盯着那小鬼子,生生将怒气压进了肚子里,语气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了?”
那人一直盯着陈归的表情,到了这一步,知道这场是彻底谈崩了,反倒从容了起来,站起身冲着陈归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话给您带到了,买炮的事什么时候改了主意,随时找我们。”
他不等陈归再开口,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到了门边,又停下脚,回头补了最后一句:
“对了,丰田阁下还有句话,贵方走海运尽管走。帝国的军舰不会拦您。”
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
宋致联看向陈归,不知该拦住还是该送走。
“送下去。”
陈归淡淡说了声。
宋致联身子一直,大声应了声,出门安排去了。
指挥室里,只剩陈归一个人。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宋致联正指挥着给那两个小鬼子重新蒙上眼,一队警卫前后押着,一行人消失在了山间小路里。
陈归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沿着咱嘀咕了一句:
“你们不拦我?
“那!就该我去拦你们了。”
他是真的动了气。
丰田这个老鬼子,两回进山,两回拿他当傻子耍。
这一回,连在米国的底牌都提了出来,是真觉得自己在海上,追不上吗?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刀山血海里滚过来,何曾受过这种气?
还是小鬼子的气。
“来人!”
门推开,一名警卫快步进来。
“去,告诉机要室,给魔都联络点发电,让他们采购可以加固甲板的钢材,全部装到丰顺号上,让武祥带到钱江湾来!"
“是!”
警卫应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