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很快通过舰内电话和信号灯传了下去,舰队开始减速,各舰按照预定方案散开,保持低速机动。
驱逐舰远汐号则从队列中脱离,逐渐加速,沿着事先选定的航道,向安城港方向驶去。
先前已经弹射升空的水上侦察机,正在舰队外围执行警戒。
感受着脚下明显缓了许多的舰体,若松清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小野君,你说我们是不是有些太谨慎了?”
这话像是问参谋长,又像是在问自己。
参谋长小野寺庄也一样,也是在各方妥协之下被塞进这支舰队的。
不同的是,小野寺看过那些有关陈归的战报以后,并未像若松清这样处处留手。
出发前,便提过建议不用派驱逐舰试探,直接把舰队堵到安城港外,让重巡洋舰停在二百零三毫米舰炮能够覆盖炮台。
而对方一百五十毫米加农炮又够不着的位置,先把暴露的岸防炮一门门敲掉。
岸炮一失,港口里那些军营、码头和工厂,自然愿意什么时候打,便什么时候打。
这个建议听上去干脆,却被若松清否定了。
重型巡洋舰的炮打得远,不等于夜里便能打得中。
炮位还没查实,弹药又难以观测,仅靠白天拍下的几张照片,对着黑暗中的海岸线一味倾泻炮弹,除了惊动敌人、消耗弹药,能有什么效果。
更何况,真要像小野寺说的那样简单,海军那些决策层又何必一个个找他谈话?
若松清总觉得,那些人还瞒着什么。
谨慎起见,先让一艘驱逐舰去试试。
如果对方的岸防炮只是虚张声势,再让重型巡洋舰靠前近也不迟。
倘若真有什么古怪,折进去的也只是一艘负责试探的驱逐舰。
参谋长小野寺瞥了一眼仍旧盯着舷窗外的若松清,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一个临近退居二线、胆小怕事的老官僚罢了,什么保险柜,叫老王八更合适。
这话自然不敢出口。
小野寺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恭敬:
“阁下,我们这次的安排已经十分周全。敌人若真有精准炮击的能力,舰队便不再靠近安城港,以后只封锁外海,击沉每一艘胆敢入港的船只。
如果那只是前线为失败寻找的借口,我们今晚便可以将这个被无限夸大的敌人一并解决。”
“只怕不会那么简单。”
若松清低声回了一句,脑海中又浮现出临行前那几场谈话。
那些人分明已经把陈归重视到了骨子里,话虽然没有明说,可透露出的忌惮却是遮掩不住的。
小野寺看见还是这副神色,心里暗自叹气,嘴上却继续给司命官壮胆:
“即便敌人的观瞄之术确实先进,还有其他办法。潜艇可以在水下封锁航道,航空母舰则停在远处,以舰载机反复轰炸港口。
敌人的岸炮够不着舰队,飞机也威胁不到航空母舰,我们完全可以不必同他进行一场面对面的决战。”
若松清又嗯了一声。
“小野君说得有道理。”
话是这样说的,脸上神情并没有舒展多少。
小野寺也识趣的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舰桥里只剩下轮机传来的低沉震动,以及军官偶尔核对航向、航速的声音。
过了许久,若松清举起望远镜。
漆黑的海面上,早已看不清远汐号的踪影。
那架水上侦察机也熄了灯,偶尔掠过云层之间时,显出一点漆黑的影子,又快速消失不见。
小野寺放下望远镜,低声建议:
“阁下,远汐号应该快要进入预定位置了,是否让侦察机前出,替它查看前方航道,如有必要,还可以先投照明弹。”
若松清迟疑了一下。
侦察机夜间在夜间不一定能看清水面上的小船,却有碰上敌方巡逻舰艇的可能。
可让远汐号独自摸黑向岸边靠近,同样放心不下。
舰桥中静默了片刻后,传来若松清的声音:
“让它去吧,不要低飞,发现异常便立刻回报,不许擅自交战。”
话刚说完,眼角忽然捕捉到一点闪光。
紧接着,那架水上侦察机所在的位置猛然爆开一团火光。
机体在半空中炸成几块,拖着长长的火尾坠向海面。
若松清扶着操作台的手用力握住。
敌人在那里!
侦察机飞到了敌人上空,被敌人发现了!
“准备战斗!”
若松清猛然转身,声音一下压过了舰桥里的所有动静:
“派两艘护航驱逐舰转向飞机遇袭海域,发射照明弹搜索!重巡转向,准备舰炮,不得越过预定射击线!其余各舰加强瞭望,防备敌人趁乱接近!”
命令快速传了下去,舰桥里顿时忙碌起来。
小野寺站在一旁,原先那点轻视不知不觉收起了几分。
这个老王八虽然平日磨蹭,真到了骤然遇敌的时候,倒还没有乱了手脚。
很快,瞭望台又传来报告。
“东南方向发现海面闪光,疑似舰炮炮口焰!距离不明!”
若松清举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
视野里黑漆漆的,心情却跌落谷底。
战报里那些看似荒诞的内容,忽然有了分量。
陈归手里恐怕真的有一种远超寻常的观瞄手段。
若松清放下望远镜,脸色在昏暗的舰桥里显得格外冷硬,继续下达着命令:
“让前出各舰加速,以照明弹覆盖那片海域,先把敌人逼出来!”
顿一下,似乎是给各舰桥里的人解释,也像是在安慰他:
“在港口里,敌人有岸防炮可以依仗,到了海上,难道还能任由敌人这样藏头露尾的打下去?”
这句话既像在说给军官们听,也像是在压住自己心里刚升起来的不安。
然而,命令还没有全部传完,另一个方向突然亮起一团更大的火光。
那火光贴着海面炸开,瞬间照亮了翻滚的浪头,也把远处一艘驱逐舰的轮廓映了出来。
若松清刚要举到眼前的望远镜,停在了半空。
那是远汐号前出的方向,还没有靠近到能够炮击港口的位置,便先在黑暗里挨了一炮。
舰桥里方才还因为飞机被击落而升起的骚动,忽然安静了。
若松清缓缓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片后面,那团火光正在迅速变淡。
一个比先前更加让人惊恐的问题,随之浮了上来。
飞机在天上时发动机有声音,金属机身有反光被打下来还能勉强解释。
那么远汐号呢?
敌人究竟是怎么看见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