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云层压得很低。
不知何时起了风,浪头打在舰舷上激起一片白色浪花。
舰队已经实行了灯火管制,舰桥外黑得看不清远处,只能偶尔借着云隙里漏下的一点微光,看见舰尾翻涌的航迹。
北部湾特别派遣舰队司令官若松清站在舰桥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控制台上盯着前方。
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了。
往常这个时候,除了轮值军官和瞭望哨,其他人早该回舱休息。
可今晚有行动,若松清又亲自守在这里,参谋长、舰队参谋和几名主要军官便谁也没敢走,只能陪着他一起盯着外面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海。
若松清当然知道,身后这些人正在腹诽自己,可他不在乎,自己内心的压力也不能和这些人说。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海军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家里也算不上什么显赫门第,只能说是个有些根底的海军世家。
早年毕业于海军兵学校,在军舰上熬过资历,后来调进水雷战队当了参谋。
从履历上看,他该上过的舰上过,该进过的衙门也进过。
几十年的从军经历中,若松清把不出错三个字做到了头。
久而久之,同僚背后便送了一个外号,叫保险柜。
一来是说这人嘴严,什么话也轻易不会漏出去,二来也是笑他,无论办什么事,都得先把责任和退路锁好,才肯往前走。
年轻时,上司还夸他稳健,等年纪渐长,这份稳健便渐渐成了另一句话,若松这个人可用但不可大用。
靠着资历、家世和这些年攒下的成绩,他终究还是熬到了中将。
可在若松清自己看来,这差不多也就是头了。
原本再熬上一两年,调个清闲些的差事,等着退居二线,这一生便算平平稳稳地过去了。
谁知道,临到这个时候,一纸任命传来,北部湾特别派遣舰队司令。
一支拼凑起来没多久的舰队,一艘航空母舰,三艘巡洋舰,加上驱逐舰、潜艇和潜水母舰,说强不算顶强,说弱也绝不弱。
任命书上的目标写的冠冕堂皇,配合华南方面作战,切断海上运输,封锁敌方外援,并为后续行动预作准备。
若松清最初看到任命时,还真以为国内准备在南部沿海再发动一次大规模登陆。
可等到接受了任命、准备启程时,事情便渐渐变了味道。
海军大臣把他叫去谈过一次,军令部次长丰田正武和他说了半个小时,军务局长也专门过问了一遍编组和补给,临出发以前,联合舰队方面又有人递了话。
这些人的地位不同,说话的方式也不同,但各种委婉话背后的意思却出奇的一致。
封锁南部海面,切断国军的外界增援,那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任务。
这支舰队真正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堵死安城港那条部队的全部外援通道,不许一船一舟进港,把他们困在陆地上。
随后再瞅准时机,一点点打掉陈归手里的有生力量。
到了这一步,若松清就算再迟钝,也知道事情不对了。
他为人是有些直,不够圆滑,但绝不愚蠢。
相反,能安熬到中将就远比许多人更会琢磨那些没有写在纸上的话。
于是,他一面筹备舰队事宜,一面托故旧查公文,不动声色的打听了几天。
最后打听出来的结果,让人有些不高兴,这个舰队司令的位置并不是谁看中了他的才干提拔,而是各方争了几轮谁也不肯让对方的人拿到,最后才把他推了出来。
资历够,军衔也够,偏偏不属于任何一派,性格又直,不会拿着舰队替谁做私事,再加上已经临近退居二线,就算真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会牵动太多人的前程。
美其名曰,各方都放心。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陈归这个名字才第一次真正进入若松清的耳朵。
此前的那些战报中,早就做得干干净净。
损失大了,便说是遭遇优势敌军,进展慢了,便说是道路泥泞、补给困难。
至于敌人是谁,自然都是正在交战的国军部队。
一支游击队,怎么配成为帝国专门抽调舰队对付的对手?
若松清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看完附在密令之后的那几份海军报告,才知道就在不久以前,他们海军有三艘潜艇、两艘驱逐舰的损失,全都同这个叫陈归的人有关。
报告里还把对方的炮术写得神乎其神。
夜间发现目标,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依旧能咬住高速转向的舰船不放。
仿佛安城港那些炮手根本不需要眼睛,只要敌人进入某片海域,炮弹便会自己找上门。
若松清看完以后,第一反应是不信。
这种写法,可太熟悉了。
前线吃了亏,后方又交代不过去,便只能把敌人写得厉害一些。
敌人越厉害,指挥官的过失便越显得情有可原。
至于那几艘船究竟是怎么没的,或许只是有人把一连串愚蠢的失误,统统推给了一个不存在的敌人。
这类遮羞的手段,这几十年见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
可合上报告以后,心底那点疑虑却始终压不下去。
若真是假的,那么多大人物排队找他这个快退下去的人谈话,总不能真是闲得无聊,约出来来一起喝茶吧?
若松清看着舰桥外漆黑的海面,扶着护栏的手慢慢收紧。
他忽然觉得,这份迟来的任命,未必是自己仕途上最后一次重用,更像是找人背黑锅!
舰队参谋长侧身同旁边的航海长低声核对了几句,随后走到若松清跟前:
“阁下,已经到达预定海域,可以让远汐号前出了。”
若松清没有立刻回答,扶着舷窗,向四周望去。
舰队早已实行灯火管制,海面上看不见平日的航行灯,只有距离最近的舰艇才能看出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更远处便只剩下黑沉沉的一片。
舰队不能再往前了。
万一陈归真像战报里写的那样,拥有一套超乎寻常的观瞄手段,黑暗中又早已布下埋伏,整支舰队继续压上去,和排着队往炮口下送没有区别。
若松清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