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夜里,南枝撑着油纸伞,走在去往冷宫的路上。
细雨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枚海棠簪,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冷宫偏远,夜风穿堂而过,灌进破败的宫墙,发出呜咽似的回响。
那里面日日夜夜都有似哭似笑的声音飘出来,隔着一道墙,听了便让人头皮发麻。
卫勇坐在冷宫门口的石阶上,仰着头,定定地望着漆黑的夜空,眼底翻涌着不甘和恨意。
当初妹妹被选为选侍,他总算熬出了头,从冷宫调去了御马监。
那会他风光了好一阵,想着妹妹争气,自己也算有了盼头。
可好景不长。
妹妹因为擅自惩戒了江朔宁,皇上下旨降了她的罪。
她和腹中的胎儿就活生生的惨死在了宝忠手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连她合眼时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他恨。恨到骨子里。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替妹妹报仇的机会。
直到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他攀上冯禧,冯禧许他去慎刑司处决宝忠。
那几日他浑身的血都是热的,想着终于能替妹妹报仇了。
当对宝忠动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离报仇只差一步了。
可皇上又突然下旨彻查此事,他的报仇机会就这样没了。
杨帆又把他重新调回了冷宫。
冯禧如今连见都不见他,像他这个棋子已经废了,丢在一旁连捡都懒得捡。
他缓缓垂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妹妹……哥没用。”
雨还在下,冷宫深处又传来一阵呜咽声,被风卷着,飘散在漆黑的夜色里。
“你是卫勇吗?”一道柔声从头顶传来。
卫勇闻言,猛然抬眸望去。眼前的女子面若桃花,身穿蓝色衣裳,眉眼温柔地望着他。
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沿微微向他倾斜,替他挡住了细密的雨丝。
他一怔,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你是谁?”
“我叫月亮,浣衣局的。”
南枝浅浅一笑,收了伞,在他身旁的台阶上坐,开门见山道。
“我有法子,能帮你报仇。”
卫勇猛地攥紧了拳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南枝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意温存,声音轻轻柔柔的。
“宫里的事,有心打听,哪有什么秘密?”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海棠簪,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雨丝落在簪身上,泛着湿润的微光。
“你帮我办一件事,我帮你,要了宝忠的命。”
(下)
卫勇瞥了那枚海棠簪一眼,又抬眸看向南枝,忽然嗤笑一声:
“宝忠可是御前的人,若真能轻易要了他的命,还轮得到你来找我?”
南枝弯了弯嘴角,不慌不忙地拢了拢袖口: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宫里让人死的方法有上百种,可你偏偏挑了最蠢的那一种。结果被人一脚踢回冷宫。你怪谁?”
卫勇面色一沉,眼底的狐疑却更浓了:“你很了解我?”
说话间,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你又凭什么断定,我一定会答应你?”
南枝没有退,反而凑近了几分,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庞,娇媚一笑,声音柔得像裹了蜜:
“就凭你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我都清楚。深宫漫漫,守在这冷宫门口,夜夜听着那些鬼哭狼嚎,你很孤独寂寞,不是吗?”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卫勇的内心。
她的指腹在自己脸上缓缓滑过,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撩得他心头一阵发痒。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美人计?”
南枝笑得更深:“那你瞧,管用吗?”
卫勇喉结滚了滚,又往前凑了半分,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那得看你这美人计……怎么使。”
南枝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声音轻柔。
“中秋那夜,你去东门的第三个宫门口,把这个簪子交给一个侍卫,再替我教训他一顿。事后……”
她顿了顿,指尖从他脸上缓缓滑落,落在他心口处,轻轻点了点。
“事后,一切听你便是。然后,我便帮你把宝忠的命送到你手上。”
卫勇挑了挑眉:“相好的?还让我替你教训他?”
南枝双手捧住他的脸,目光柔柔地望着他,语气却带着几分委屈:
“他总是纠缠我,我不喜欢他。这个簪子也是他送我的,你把簪子还给他,我就跟了你。”
卫勇脸上笑意淡了些,目光带着审视:
“为什么选我?我只是个守冷宫的侍卫,跟了我,没什么前途。”
南枝摇了摇头,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
“别这样看轻自己。我既然能让宝忠死,自然也能让你摆脱如今的困境。你信不信我?”
卫勇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沉默了一瞬:“……月亮?”
南枝弯起嘴角,轻轻点头。
卫勇笑了笑,忽然凑过去要亲她。南枝却偏头一躲,带着几分羞涩地退开半寸,食指轻轻抵住他的唇:
“不急。先把正事办了,该给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卫勇被她那一下撩得心头更痒了,压着声音问:“好。他叫什么?”
“吕蠢。”
卫勇蹙了蹙眉:“吕蠢?还有人叫这名字?”
南枝笑而不语,松开手,起身撑开油纸伞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隔着细密的雨帘冲他回眸一笑:“以后跟了你,可要待我好些。”
卫勇坐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深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石阶上那枚海棠簪,便伸手拿起,攥进手心,喃喃自语:
“莫非老天也看不下去了,派人来帮我?”
夜色阴沉,宫道上不见几个宫人,偶有巡逻的侍卫穿行而过。
南枝撑着伞快步拐进一片密林,枝叶遮去大半光线。
她收了伞,望着面前披着紫色披风的身影上,轻声开口:“成了。”
那人影闻声转过身来,面上覆着一层青纱。
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眉间一颗醒目的朱砂痣,眼眸清冷,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很好!”
说完,她将一个精致的木盒递了过去。
南枝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珠宝首饰。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抬眸看向她:“哇,朔宁姑娘,你也太阔绰了吧?”
江朔宁语气淡淡的:
“都是蓉妃生前赏我的,我不爱戴这些。你明年就到了出宫的年纪,拿着这些,出去后手头宽裕些。”
南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合上盒盖,捧在怀里,声音有些发哽:“朔宁姑娘……我……”
江朔宁摆了摆手:“别说那些煽情的话。你替我办事,我给你犒劳,谁也不欠谁的。”
说完她转身要走,南枝在身后忍不住开口。
“朔宁姑娘,这件事……非要这么做吗?小棠到底是无辜的,她也没什么坏心思,无非就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江朔宁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偏过脸,声音淡漠。
“自己选什么样的路,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她气到宝忠吐血,伤势至今未愈,这叫无辜?她想攀高枝没错,可千不该万不该,那个人是宝忠。”
她停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深宫里旁的枝头,随她攀。唯独这棵,谁都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