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正看着经文出神,门外忽然响起小沙弥的声音。
“元施主,不知可方便说话?”
周时薇闻声迎了出去,见一名身着青色僧衣、瞧着十来岁的沙弥正双手合十立在廊下等候回复,便含笑问道:“不知小师傅有何事?”
小沙弥微微低头,声音极轻,仍有些稚嫩,却偏偏语调和缓,带着一股子沉稳劲儿:“下午寺中在西道场设了法会,由慧远法师主讲《楞严经》,方丈也会列席。小僧想着施主今日刚来寺中,或有兴趣一听,便冒昧来问一声。”
周时薇闻言,回头看了元翘一眼。
元翘正心中不定,她虽不笃信佛教,但既然来了,便也打算去熏陶熏陶。
闻言,从榻上起身,行至门边,朝那小沙弥温和一笑:“多谢小师傅特地来告知,我正想去听听佛法,洗涤心境。不知法会何时开始?可要做些什么准备?”
“回施主的话,申时三刻开始,还有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这会儿去恰好。”小沙弥道,“施主若要去,小僧可以为您引路,不必另备什么。”
“那便有劳小师傅了。”
元翘转过身,让晚蝉替她理了仪容,这才带着周时薇和晚蝉,跟着小沙弥往西道场而去,晴山默默跟在后头。
西道场位于慈恩寺的西侧,是一处宽阔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高大的菩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
今日天气晴好,在院中拉了素色的帷幔遮阳,铺设蒲团,便可入座,一旁还有人侍奉茶点。
道场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寺中的僧侣,也有十几位香客,男女老少皆有,皆盘坐在蒲团上,神色恭谨,有的人手中还捧着旧经书,显然是已经翻阅了多年。
元翘在靠后的位置寻了个蒲团坐下,周时薇和晚蝉则在她身后两侧的蒲团上落座,晴山却站在一旁,视线一一扫过院内众人,没跟着坐下。
晚蝉头一回来,压低声音道:“承徽,咱们从前没听过的,这忽然来听讲经,可会听不懂?”
元翘也没听过,周时薇倒接了话,“不妨事的,每回讲经,都是讲单独的一卷,且每位禅师讲经的方法不一,纵是同样的经文,不同的人讲解起来,也是不同的。承徽可放心听。”
不多时,响起一道钟声,法会正式开始。
慧远法师身着金色袈裟,缓步登上法座,双手合十,向众人行了一礼,便开始讲经。
《楞严经》是佛教中一部极为深奥的经典,讲的是“如来密因、修证了义”的道理,其中涉及诸多佛法名相和修行法门,常人听来难免觉得晦涩难懂。
元翘前世虽也读过一些佛经,但对《楞严经》的了解并不多,听了一会儿,只觉得满耳的“六根”“六尘”“十二处”“十八界”,听得她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但却莫名让人觉得神圣,安宁。
她来听法会,本就不是为了参透什么高深的佛法,只是想借着这庄严肃穆的氛围,让自己的心静下来。那些听不懂的经文,就像是远处的潮声,一波一波地涌来,又退去,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却让她的心绪随之起伏、舒展,渐渐归于平静。
元翘闭上眼睛,专注地聆听着慧远法师的声音。
那道声音浑厚而平稳,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大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不用思考那些经文的意思,只单纯地听着,感受着那声音在耳畔回荡,在胸腔中共鸣,也觉得颇有一番滋味。
渐渐地,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一般,不再四处乱窜,而是安安静静地沉淀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站在一片辽阔的湖面上,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心也变得像那湖水一样,澄澈、宁静、通透。
不知过了多久,慧远法师的声音停了下来。
法会结束了。
元翘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积压在心中的那股郁气仿佛消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眸往前看去,僧众已经在收拾东西,众人也纷纷离场。
“承徽,您方才一直闭着眼,可是睡着了?”晚蝉凑过来,小声嘀咕道。
元翘笑了笑,逗她:“兴许是?”
她站起身来,正准备带着周时薇和晚蝉离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前方的人群,忽然顿住了。
只见人群中,一位身穿浅紫色华服的女子正扶着身旁婢女的手起身。
元翘看清她的面容,不由微微一怔,北海郡君?
北海郡君和离之后,不是回了青州么,何时又回了京城?她半点风声都没听见呢。
那秦王如今可还纠缠她么……
元翘心中念头飞转,脚下却没有迟疑,快步走上前去,在距离北海郡君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妾身元氏,见过北海郡君,郡君万福。”
北海郡君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元翘身上,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却并不凌厉。
“你是……”她视线在元翘身上扫过,像是想起来她是谁,“太子承徽?”
“回郡君的话,妾身是太子府承徽,姓元,先前在凤仪宫见过郡君,故而前来请安。”元翘恭恭敬敬地答道。
北海郡君沉吟了一瞬,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是你啊。”
元翘束手而立,静静候在一旁。
北海郡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简素,神色平静,目光中带了几分欣赏之色:“你这年纪轻轻的,倒是有耐心来听《楞严经》,这经书深奥,便是许多老修行都听不下去,你能从头坐到尾,心性不错。”
元翘有些羞赧,低声道:“郡君谬赞了,妾身只是……觉得听着心中安宁,便多坐了一会儿。”
北海郡君笑了笑,道:“既然有缘遇见了,便随我去禅室坐坐吧,喝杯茶再走。”
元翘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北海郡君竟然主动邀请她去喝茶?
她连忙躬身道:“郡君相邀,妾身荣幸之至,便厚颜叨扰了。”
北海郡君摆了摆手,示意她跟上,便转身往前走去,元翘落后半步的距离跟着,以示恭敬。
自家承徽何时与北海郡君有交情了?
周时薇和晚蝉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几分惊讶,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