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落后半步,跟在北海郡君身侧,沿着青石小路缓缓而行。
北海郡君走得不快,步履从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珠子已经被盘得油润光亮,显然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先前她随手赏赐的扇子都价值不菲,自己平日却并不铺张。
她一边走,一边随意地问道:“你在太子府中,过得可好?”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元翘心中微微一动。
她与北海郡君今日才算是头回正经说话,对方却问出这样一句话来,未免有些过于关切了。
可北海郡君的神色坦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什么深意。
元翘思及她与皇后的关系,便也按下心中的疑惑,恭声答道:“回郡君的话,殿下待妾身很好,府中上下也都和睦,妾身一切都好。”
北海郡君闻言,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幽静的禅院。这处禅院比元翘住的客院还要清幽几分,院中种着一丛修竹,竹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的小炉上还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正。
一名穿着绿色交襟裙衫的丫鬟正坐在石凳上煮茶,见北海郡君进来,便起身合十行了一礼,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北海郡君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对元翘道:“坐吧。”
元翘道了谢,这才在对面坐下,姿态恭谨,不敢有失。
北海郡君亲自拿起茶壶,替元翘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那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清幽,是上好的龙井。
“不必拘谨,尝尝看。”北海郡君端起茶杯,示意道。
元翘双手捧起茶杯,先是闻了闻茶香,然后小小地啜了一口,茶汤入口甘醇,回甘悠长,确实是难得的好茶。她放下茶杯,由衷地赞了一句:“好茶。”
北海郡君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忽然道:“你方才在法会上,听得很认真。可听懂了?”
元翘老实答道:“不瞒郡君,妾身愚钝,《楞严经》太过深奥,妾身只听懂了一两成,其余的都是似懂非懂。只是觉得听着心中安宁,便多坐了一会儿。”
“能觉得心中安宁,便是最大的收获了。”
北海郡君道,“许多人读了一辈子佛经,嘴上头头是道,心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你虽然不懂经义,却能从中得到安宁,这便是你的慧根。”
元翘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郡君过誉了。”
北海郡君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温和,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回京?”
元翘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妾身不知。”
北海郡君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看着茶汤中荡漾的波纹,淡淡道:“我离开京城后,一直住在青州的别院中,种花养草,诵经礼佛,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只是到底在京城住惯了,总想回来走一走,恰逢法会,便来了这儿。”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看向元翘,目光平静:“不过人都要往前看的,不要困在过去。你我,都是如此。”
元翘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北海郡君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将话题岔开了去:“不说这些了。你难得来寺里一趟,明日可有什么安排?”
元翘见她不愿多说,自然也不好追问,顺着她的话答道:“妾身打算明日再去大殿上一炷香,然后在寺中四处走走,午后便回府了。”
北海郡君微微挑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慈恩寺中景致不错,素斋味道也好,不多住几日?”
“府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便在外久留。”元翘道,“况且,殿下也说了,让妾身早去早回,免得他挂念。”
北海郡君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也罢,你自己安排妥当便是。”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北海郡君问了些太子府中的琐事,元翘一一作答,态度恭谨而不卑不亢。北海郡君对她的应答似乎颇为满意,临走时,还特意让身边的嬷嬷取了一串佛珠来,送给元翘。
“这是我从前在青州时,请当地一位老师傅串的沉香佛珠,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也是十几年的老物件,开过光的,戴在身上能安神静气,送给你吧。”北海郡君将佛珠递到元翘手中。
元翘双手接过,只觉得那佛珠入手温润,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确实是一件好东西。她连忙躬身道谢:“多谢郡君厚赐,妾身愧领了。”
北海郡君摆了摆手:“去吧,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
元翘又行了一礼,这才带着周时薇和晚蝉退出了禅院。
可她心中仍有些不明白。
北海郡君对她的态度,确实有些过于亲近了,按理说,她只是一个太子府的承徽,身份地位与北海郡君相差悬殊,对方完全没有必要对她这样另眼相待,莫非是因为皇后的缘故?
元翘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再想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总会来,她现在想再多也是无用。
回到客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了。砚秋和晴山已经准备好了晚膳,虽然是素斋,但品种丰富,有清炒时蔬、香菇豆腐、素炸春卷,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菌菇汤,香气扑鼻。
元翘用了一碗饭,又喝了一碗汤,便放下了筷子。
用过晚膳,元翘沐浴更衣,换了寝衣,在榻上躺了下来。
晚蝉替她放下帐幔,吹熄了灯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可元翘躺在黑暗中,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着白日里的种种,北海郡君的出现、她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她送的那串佛珠……以及沉甸甸的,洪灾一事。
这些问题像是一只只蚂蚁,在她心头爬来爬去,让她无法安宁。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放弃了入睡的打算,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了院中。
夜里的慈恩寺格外寂静,白日里的喧嚣都已散去,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声。天空中挂着一轮弯月,月光清冷如水,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元翘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仰头望着那轮弯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还被困在太子府的后院中,每日被江绮云磋磨,被静姑姑刁难,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时候的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够走出那座牢笼,坐在这座古寺里,仰望同一轮月亮。
命运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那串沉香佛珠,在月光下,佛珠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她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拨动着佛珠,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温润的触感,心中的烦躁竟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