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10月初的一个清晨,平政墟保安团驻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陈树声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鸡鸣声,脑海中反复思考着即将在军官会议上宣布的屯田计划。
他翻身起床,点燃油灯,借着昏黄的光线开始穿衣。今天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腰间挎着手枪,靴子擦得锃亮。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将是决定屯田计划能否顺利实施的关键。如果军官们不支持,这个计划就很难推行下去。
他走出房间时,天色已经微亮。操场上,几个士兵正在打扫卫生,看到陈树声出来,纷纷行礼问好。陈树声点了点头,径直向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内,黄敬之已经早早到了。他正在整理一堆文书,看到陈树声进来,连忙站起身:“陈公,您来了。”
陈树声点了点头,走到主位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堆放着的账册和报表,问道:“数据都准备好了吗?”
黄敬之点了点头:“都准备好了。我把保安团最近一个月的收支情况全部整理出来了,一笔一笔都很清楚。有了这些数据,说服军官们应该不难。”
陈树声拿起一本账册,仔细翻阅起来。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保安团每一天的开销——士兵们的伙食费、武器装备的维护费、训练所需的物资费,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数字加起来,远远超过了县衙每月拨付的五十两银子。
他合上账册,叹了口气:“看来,屯田是非搞不可了。”
黄敬之点了点头:“陈公英明。如果不解决粮饷问题,部队的士气迟早会受影响。”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会议的具体议程,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张大山第一个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旧军装,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到陈树声和黄敬之已经在议事厅里,打了个哈欠,说道:“陈老弟,你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的呢。”
陈树声笑了笑:“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了。”
张大山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问道:“今天开会,是不是要说屯田的事?”
陈树声点了点头:“对。今天必须把这件事定下来。”
张大山一拍大腿:“好!我早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咱们自己种粮食,就不用看县衙的脸色了。”
两人正说着,阿贵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抖擞。他向陈树声行了个礼,然后在张大山旁边坐下。
陆陆续续地,其他军官也到了。第三连代理连长李老四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四十多岁,身材壮实,性格耿直,走路时带着一股风。他进门后,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陈树声,没有说话,默默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陈树声环顾四周,见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今天叫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陈树声站起身,拿起黄敬之准备好的账册,继续说道:“我决定,在驻地东边的荒地上开垦农田,实行屯田。”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起了眉头。
李老四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激动:“陈长官,我们是军人,不是农民!让弟兄们去种地,这不是耽误训练吗?”
他的话引起了几个军官的共鸣,有人附和道:“是啊,陈长官。弟兄们当兵是为了打仗,不是来种地的。”“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们保安团的人去种地,岂不是让人笑话?”
陈树声没有生气,他平静地听着大家的意见,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大家说的,我都听到了。在回答大家的问题之前,我先给大家看一些东西。”
他拿起账册,翻开第一页,朗声道:“这是上个月保安团的收支明细。我给大家念念——全团三百人,每天的口粮是三百斤大米,按市价折算,每天需要三两银子,一个月就是九十两。武器装备的维护,包括枪支的擦拭、弹药的补充,一个月需要十五两。训练所需的物资,包括靶纸、火药、教练器材,一个月需要十两。再加上其他杂项开支,一个月总共需要一百二十两银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县衙每月拨付给我们多少呢?五十两。也就是说,我们每个月的缺口是七十两银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军官们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陈树声放下账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问大家一个问题——这七十两银子的缺口,从哪里来?”
没有人回答。
陈树声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担心屯田会影响训练。但是,大家想过没有——如果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训练?还谈什么打仗?”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远处那片荒地的方向:“驻地东边三里处,有一片荒地,大约两百亩。我已经去看过了,土质不错,只要能解决排水问题,就能种出粮食来。我已经找赵掌柜借了农具和种子,只要大家愿意干,我有信心在半年之内,让那片荒地变成良田。”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军官们:“我不是要让弟兄们一辈子当农民。我只是想让大家明白一个道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稳定的粮食来源,我们的队伍就是无根之萍,经不起任何风浪。”
李老四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显然内心正在挣扎。
陈树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是怕屯田耽误了训练,影响了弟兄们的战斗力。对不对?”
李老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陈树声竟然能看穿他的心思。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陈长官,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我只知道,当兵的就该练好本事,不然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陈树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已经想好了——实行轮换制。每连抽调三分之一的人去开荒,剩下的人正常训练。这样一来,既不影响训练,又能解决粮食问题。”
李老四愣住了,他没想到陈树声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周密的安排。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陈树声回到主位上,环顾四周,问道:“现在,还有人反对吗?”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再说话。
陈树声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便说:“既然没有意见了,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带第一批人去开工。愿意跟我去的,明天操场集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散会。
军官们陆续起身离开。李老四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陈树声看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黄敬之说:“敬之,你去把李老四叫到我房间来,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黄敬之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李老四跟着黄敬之来到了陈树声的房间。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陈树声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李,坐吧。咱们随便聊聊。”
李老四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陈长官,我不是故意要反对你。我只是……”
陈树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是为了队伍好。”
李老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陈长官,你能理解就好。我在保安团干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兵干到连长,我对这支队伍有感情。我怕……我怕屯田会让弟兄们散了心。”
陈树声点了点头:“你的担心,我能理解。但是老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连饭都吃不饱,弟兄们还能有多少心思去训练?”
李老四沉默了。
陈树声继续说道:“我不是要让弟兄们一辈子种地。我只是想在解决吃饭问题的同时,让大家多一门手艺。将来有一天,如果弟兄们退伍回家了,会种地也是一条活路。”
李老四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树声,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陈长官,你说得对。是我目光短浅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开荒。”
陈树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这个老将出马,我心里就有底了。”
送走李老四后,陈树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的身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知道,明天的开荒工作将会非常艰苦,但他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屯田,就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