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粤桂王 > 第141章 探望旧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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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00年10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平政墟保安团驻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陈树声站在马厩前,仔细检查着枣红马的鞍具,拉了拉肚带,又检查了马镫的长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昨天傍晚,播种工作全部完成后,他收到了刘德彪的来信。信中说,刘德彪已经回到老家刘家坳,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时日无多,希望在临终前再见他一面。陈树声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让黄敬之准备了一些银子和药品,决定今天一早就出发。

    张大山牵着一匹骡子走了过来,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一个包袱。他看到陈树声已经准备好了,咧嘴笑了笑,但笑容中带着一丝沉重:“陈老弟,走吧。”

    陈树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粗布衣服,腰间也没有挎手枪,以示对刘德彪的尊重。他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驻地的方向——操场上,士兵们正在出早操,口号声隐隐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策马向前,沿着土路向北驰去。

    两名卫兵骑马跟在后面,一行四人沿着蜿蜒的土路向北行进。

    从平政墟到刘德彪的老家刘家坳,大约有二十里路。道路蜿蜒曲折,两旁是大片的稻田和甘蔗地。此时正值秋收季节,稻谷已经泛黄,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随风摇曳,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然而,陈树声无心欣赏沿途的风景,他的心情沉重而复杂。

    一路上,他沉默寡言,只是不停地催马前行。张大山看出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说话,默默地跟在后面。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路边草丛中的几只麻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山村。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有些房子的墙壁已经开裂,用竹篾和泥巴修补过。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枝叶茂密,遮出了一大片荫凉。几个小孩正在树下玩耍,看到有陌生人骑马过来,好奇地围了过来。

    陈树声勒住马,俯身问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小朋友,请问刘德彪刘团长的家在哪里?”

    那个小孩眨了眨眼睛,指了指村尾的方向:“村尾那座最破的房子就是。”

    陈树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那个小孩:“谢谢你。”然后翻身下马,牵着马向村尾走去。张大山也下了骡子,跟在他身后。

    村尾有一座简陋的土坯房,比村里其他房子更加破旧。院墙是用石头垒起来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用木棍和竹篾临时遮挡着。院子里种着一棵柚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几只母鸡在墙角啄食,看到有人进来,咕咕叫着跑开了。

    院门虚掩着,陈树声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走到屋门口,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憔悴的表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上打着补丁,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看到陈树声,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红,声音有些哽咽:“陈团长……你来了……”

    陈树声认出她是刘德彪的妻子,连忙拱手道:“嫂子,刘大哥在家吗?我来看看他。”

    刘德彪的妻子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在屋里躺着呢。你快进来吧。”

    陈树声走进屋里,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鼻而来,混杂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令人心酸——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件农具,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窗户用纸糊着,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朦胧。

    床上,一个老人正躺在那里,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他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棉被,被子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陈树声走到床边,轻声叫道:“刘大哥……”

    刘德彪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起初有些涣散,但当他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是陈树声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撑了一下又跌回了床上。陈树声连忙按住他:“刘大哥,别动,躺着就好。”

    刘德彪伸出枯瘦的手,握住陈树声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是一截干枯的树枝。他嘴唇翕动着,声音虚弱而沙哑:“树声……你来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树声的眼眶有些泛红,他握紧刘德彪的手,说:“刘大哥,你放心,我来了。你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

    刘德彪点了点头,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树声……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点我做到了……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把保安团接过去……我放心……”

    陈树声郑重地点了点头:“刘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刘德彪又说:“树声……你要记住……在这个乱世……光有武力是不够的……还要有脑子……要懂得审时度势……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

    陈树声说:“刘大哥的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

    刘德彪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保安团……虽然人不多……但都是好兄弟……你要善待他们……不要亏待了他们……尤其是张大山……他跟了我十几年……忠心耿耿……”

    陈树声点了点头:“刘大哥放心,张大山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不会亏待他的。”

    刘德彪听了,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松开陈树声的手,指了指床头的一个木匣子:“那个……你打开看看……”

    陈树声拿起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把佩刀和一枚印章。佩刀的刀鞘已经有些磨损,但刀刃依然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印章是木质的,上面刻着“平政墟保安团”几个字。

    刘德彪说:“这把刀……是我当年在淮军当哨长时用的……跟了我二十年……这枚印章……是保安团的印信……从今天起……它们就是你的了……”

    陈树声看着手中的佩刀和印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把刀和一枚印章,更是刘德彪对他的信任和重托。他郑重地将木匣子合上,说:“刘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刘德彪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表情。

    陈树声坐在床边,静静地陪着刘德彪,没有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刘德彪睁开眼睛,看到陈树声还坐在床边,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他说:“树声……你还记得……当初在黑风寨……我是怎么把你留下来的吗?”

    陈树声点了点头:“记得。那天我刚从广东逃难过来,浑身是伤,是你收留了我,让我在保安团当了一名小卒。”

    刘德彪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小子不一般……虽然年纪小……但眼神里有股子狠劲……我就知道……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陈树声说:“没有刘大哥的收留,就没有我陈树声的今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刘德彪摇了摇头:“不是我收留了你……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只不过给了你一个机会……你抓住了……就成功了……”

    他顿了顿,又说:“树声……我有个不情之请……”

    陈树声说:“刘大哥请讲。”

    刘德彪说:“我走了以后……你嫂子……还有两个孩子……就拜托你了……他们孤儿寡母的……在这个世道……不容易……”

    陈树声郑重地点了点头:“刘大哥放心,嫂子和小侄儿侄女,我会照顾好的。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他们饿着。”

    刘德彪听了,眼中泛起了泪光。他握住陈树声的手,用力握了握:“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刘德彪的精神渐渐好了些,甚至还喝了几口陈树声带来的参汤。他问了问保安团的情况,陈树声一一作答,告诉他保安团已经扩充到了三百人,完成了整编,还开展了屯田和训练。刘德彪听了,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好啊……”刘德彪说,“你比我有出息……比我强……保安团交到你手里……是对的……”

    陈树声说:“刘大哥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刘德彪摇了摇头:“你不用谦虚……我虽然老了……但眼睛还没瞎……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做大事的人……将来……你的成就一定在我之上……”

    陈树声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刘德彪的手。

    中午,刘德彪的妻子端来了一碗粥,刘德彪勉强喝了几口,就又躺下了。陈树声趁着这个间隙,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但他的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张大山站在院门口,抽着旱烟,看到陈树声出来,递给他一支:“抽一口?”

    陈树声接过旱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不会抽烟,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缓解心中的压抑。

    张大山看着他,说:“刘团长……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大山叹了口气:“唉……当年他多威风啊……一个人能打五六个……现在……唉……”

    陈树声说:“人都有老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走之前,让他放心。”

    张大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站在院子里,默默地抽着烟。阳光透过柚子树的枝丫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午,陈树声又回到屋里,陪刘德彪说了会儿话。刘德彪的精神比上午差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更小了,但他还是坚持着,把自己这些年来的经验和教训一一传授给陈树声。他告诉陈树声,在这个乱世中,光有武力是不够的,还要有脑子,要懂得审时度势,要学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他还告诉陈树声,做人要讲信用,说过的话就要做到,这样才能赢得别人的信任。

    陈树声一一记在心里,不时点头应和。

    傍晚时分,陈树声起身告辞。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二十两银子和一些药品,放在桌子上,对刘德彪的妻子说:“嫂子,这点银子和药品,你留着给刘大哥看病。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刘德彪的妻子含着泪点了点头,想要跪下磕头,陈树声连忙扶住她:“嫂子,使不得。刘大哥对我有恩,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又走到床边,握住刘德彪的手,说:“刘大哥,你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刘德彪点了点头,眼中泛着泪光,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好……好……”

    陈树声转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简陋的土坯房,然后策马向前,沿着来时的路向驻地的方向驰去。

    张大山和两名卫兵紧跟在他身后,一行四人消失在暮色中。

    一路上,陈树声依然沉默寡言。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与刘德彪见面的情景——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保安团团长,如今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他想起了当初在黑风寨时,刘德彪对他的提携和照顾;想起了在保安团时,刘德彪对他的信任和支持。虽然刘德彪后来变得保守和懦弱,在天地会暴动中选择了退缩,但陈树声始终记得他的恩情。

    他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刘大哥,你放心,你的嘱托,我一定不会忘记。”

    回到驻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陈树声将马交给卫兵,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点上油灯,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匣子,打开盖子,拿出那把佩刀和那枚印章,仔细端详了很久。

    佩刀的刀刃上刻着几个字——“忠勇可嘉”,那是刘德彪当年在淮军时得到的嘉奖。印章的木纹已经有些模糊,但“平政墟保安团”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见。

    他将佩刀和印章放回木匣子,盖上盖子,然后锁进了柜子里。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夜色中的驻地,心中默默规划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是保安团的最高指挥官,更是刘德彪的继承者。他接过的不只是一把刀和一枚印章,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使命。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刘大哥,你放心。保安团,我会带好的。”

    窗外,月光洒在操场上,一片寂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宁静。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新的挑战,也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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