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粤桂王 > 第140章 播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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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00年10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平政墟保安团驻地东边的农田边,已经站满了人。

    陈树声站在田埂上,手中捧着一把黑褐色的种子,目光越过眼前这片整齐的农田,望向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际。晨风吹过,带来泥土的清香,也带来一丝凉意。他的脸上带着平静而坚定的表情,但心中却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从发现荒地到挖通排水沟,从除草翻耕到平整土地,整整半个月的辛苦,终于在今天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步:播种。

    他身后,黄敬之正拿着一本账册,核对着一袋袋种子的数量和种类。张大山扛着一把锄头,站在队伍最前面,咧着嘴笑着。阿贵蹲在田边,用手捏了捏松软的泥土,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更远处,三百名士兵列队站在操场上,等待着今天的任务分配。

    黄敬之合上账册,走到陈树声身边,低声说道:“陈公,种子都准备好了。白菜籽五斤,萝卜籽三斤,青菜籽两斤,稻种十斤。按照每亩地的播种量,这些种子刚好够用。”

    陈树声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积水齐膝的沼泽地;半个月后的今天,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块块整齐的农田,黑色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田垄笔直,沟渠畅通。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手心,感受着它的温度和湿度,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开始吧。”他说。

    黄敬之转身,对着列队的士兵们喊道:“各连按顺序领取种子!第一连负责东边那五十亩,第二连负责中间那五十亩,第三连负责西边那五十亩。剩下的五十亩,由团部和后勤的人负责。大家听清楚了吗?”

    士兵们齐声答道:“听清楚了!”

    陈树声走到队伍前面,拿起一把锄头,示范了播种的方法:“先用锄头挖出一道浅浅的沟,大约两指深。然后把种子均匀地撒在沟里,不要太密,也不要太稀。最后用土轻轻覆盖,把土拍实。记住了吗?”

    士兵们纷纷点头。有人跃跃欲试,有人还有些茫然,但没有人再像半个月前那样抱怨了。半个月的共同劳动,已经让他们习惯了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也让他们对这片土地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张大山第一个跳进田里,挥舞着锄头,挖出了一道笔直的沟。他回头喊道:“弟兄们,动手吧!”

    士兵们纷纷跳进田里,各自找了一块地方,开始挖沟、撒种、覆土。一时间,田地里响起了一片锄头挖土的声音和士兵们的吆喝声。有人一边干活一边哼着小调,有人互相比赛谁挖的沟更直,有人因为撒种不均匀而被旁边的人取笑。气氛热烈而融洽,完全不像是艰苦的农活,更像是一场集体活动。

    陈树声也跳进田里,和张大山并排干了起来。他一边挖沟,一边观察着士兵们的动作,不时走过去纠正一下。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把种子撒得太密,他蹲下身,用手将多余的种子拨出来,说道:“种子不能撒太密,不然长出来的苗太挤,谁也长不好。要像这样,间隔大约一指宽。”

    那个士兵认真地点了点头,按照陈树声的方法重新撒了一遍。

    黄敬之站在田埂上,手中拿着账本,记录着各连的进度。他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刘秀才也来了,他穿着一身旧长衫,站在田埂边上,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抚着胡须,若有所思。

    播种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太阳已经升高了,气温也逐渐上升。士兵们的衣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但没有人停下来休息。陈树声让大家轮流喝水,自己却一直埋头干活,没有停歇。张大山劝他休息一会儿,他摇了摇头,说:“今天必须把种子全部种下去,不能拖到明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陈树声直起腰,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正沿着土路向驻地疾驰而来。马上的骑手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褂,满头大汗,手中紧紧握着一封信。

    陈树声放下锄头,走上田埂,向那匹马迎了过去。骑手勒住马,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问道:“请问,哪位是陈树声陈团长?”

    陈树声说:“我就是。”

    骑手连忙将手中的信递了过来:“陈团长,这是我家老爷让我送来的急信。”

    陈树声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脸色微微一变。信封上写着“陈树声吾弟亲启”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病中之人勉强写下的。他认得这个字迹——这是刘德彪的字。

    他撕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

    “树声吾弟,见字如面。愚兄自返乡以来,身体日衰,恐不久于人世。回想当年共事之谊,心中甚为挂念。若蒙不弃,盼弟能来一见,了却愚兄最后心愿。刘德彪拜上。”

    陈树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脑海中浮现出刘德彪的音容笑貌——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保安团团长,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他的恩人,那个在天地会暴动中选择了退缩的老人。虽然刘德彪后来的保守和懦弱让他感到失望,但他始终记得刘德彪的提携之恩。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入怀中,然后对那名骑手说:“辛苦你了。回去告诉刘大哥,我一定尽快去看他。”

    骑手点了点头,喝了口水,又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陈树声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匹马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没有动弹。张大山走了过来,看到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陈老弟,怎么了?谁的信?”

    陈树声回过神来,说:“刘团长的信。他病重了,想见我一面。”

    张大山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刘团长……他老人家身体一直不太好。你要去看他吗?”

    陈树声点了点头:“等播种完了,我就去。”

    张大山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陈树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转身又跳进了田里,继续干起活来。但他手中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更快了,仿佛想把心中的焦虑通过劳动发泄出来。

    士兵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埋头干活。黄敬之注意到了陈树声的异常,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陈公,出什么事了?”

    陈树声一边挖沟,一边简短地把信的内容说了一遍。黄敬之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道:“陈公,刘团长对你毕竟有恩。你应该去看看他。”

    陈树声点了点头:“我知道。等今天播种完了,明天一早我就出发。”

    黄敬之说:“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陈树声想了想,说:“不用。你留在驻地,帮我盯着训练和屯田的事。我带上张大山就行了。”

    黄敬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播种工作继续进行。太阳偏西时,最后一块地终于种完了。陈树声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农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黑色的泥土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浅浅的沟痕,那是种子被埋下的痕迹。夕阳的余晖洒在土地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光芒。

    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拍了拍泥土,仿佛在跟那些刚刚埋下的种子说话。然后他站起身,对着疲惫但充满成就感的士兵们说:“弟兄们,今天辛苦了。从今天起,这片地就是我们自己的了。等到收获的时候,我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了。”

    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虽然声音中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期待和兴奋。

    陈树声转过身,对黄敬之说:“今晚加餐,把我那只老母鸡杀了,炖汤给弟兄们喝。”

    黄敬之愣了一下,说:“陈公,那可是你从赵掌柜那里买来下蛋的鸡……”

    陈树声摆了摆手:“杀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庆祝。”

    黄敬之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晚上,驻地食堂里灯火通明,空气中飘荡着鸡汤的香味。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喝着热腾腾的鸡汤,吃着白米饭,有说有笑。陈树声也端着一碗鸡汤,坐在角落里,却没有喝。他的目光有些游离,显然在想着别的事情。

    张大山端着自己的碗,坐到陈树声身边,低声说:“陈老弟,还在想刘团长的事?”

    陈树声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张大山说:“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看看。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陈树声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然后放下碗,说:“大山哥,你说,刘团长他……会不会怪我?”

    张大山愣了一下:“怪你?怪你什么?”

    陈树声说:“怪我接手了保安团,怪我没有按他的方式做事,怪我……走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张大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陈老弟,你多虑了。刘团长把你叫去,把印信和佩刀交给你,就是信任你。他怎么会怪你呢?”

    陈树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夜深了,士兵们陆续散去,驻地渐渐安静下来。陈树声独自一人回到房间,点上油灯,再次拿出刘德彪的信,仔细看了一遍。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脑海中浮现出刘德彪的音容笑貌。他想起了当初在黑风寨时,刘德彪对他的提携和照顾;想起了在保安团时,刘德彪对他的信任和支持;也想起了在天地会暴动中,刘德彪选择退缩时的无奈和失落。

    他叹了口气,将信折好放入怀中,然后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窗外,月光洒在操场上,一片寂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宁静。

    他闭上眼睛,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刘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去看你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树声就起床了。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没有穿军装,以示对刘德彪的尊重。他来到马厩,牵出自己的枣红马,检查了马鞍和缰绳。张大山也已经准备好了,他骑着一匹骡子,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黄敬之走过来,将一个布袋递给陈树声:“陈公,这里面是一些银子和药品,你带去给刘团长。还有一包茶叶,是他以前喜欢喝的。”

    陈树声接过布袋,挂在马鞍上,对黄敬之说:“驻地就交给你了。训练照常进行,屯田那边让阿贵盯着。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黄敬之点了点头:“陈公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陈树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驻地的方向。晨雾中,操场上已经有士兵在出早操,口号声隐隐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策马向前,沿着土路向北驰去。

    张大山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晨雾中。

    从平政墟到刘德彪的老家刘家坳,大约有二十里路。道路蜿蜒曲折,两旁是大片的稻田和甘蔗地,此时正值秋收季节,稻谷已经泛黄,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随风摇曳。然而,陈树声无心欣赏沿途的风景,他的心情沉重而复杂。

    一路上,他沉默寡言,只是不停地催马前行。张大山看出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说话,默默地跟在后面。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山村。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枝叶茂密,遮出了一大片荫凉。几个小孩正在树下玩耍,看到有陌生人骑马过来,好奇地围了过来。

    陈树声勒住马,问一个小孩:“小朋友,请问刘德彪刘团长的家在哪?”

    那个小孩指了指村尾的方向:“村尾那座最破的房子就是。”

    陈树声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牵着马向村尾走去。张大山也下了骡子,跟在他身后。

    村尾有一座简陋的土坯房,院子里的柚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院门虚掩着,陈树声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几只母鸡在墙角啄食,看到有人进来,咕咕叫着跑开了。

    他走到屋门口,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憔悴的表情。她看到陈树声,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红,声音有些哽咽:“陈团长……你来了……”

    陈树声认出她是刘德彪的妻子,连忙拱手道:“嫂子,刘大哥在家吗?我来看看他。”

    刘德彪的妻子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在屋里躺着呢。你快进来吧。”

    陈树声走进屋里,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鼻而来。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件农具。床上,一个老人正躺在那里,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陈树声走到床边,轻声叫道:“刘大哥……”

    刘德彪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陈树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陈树声连忙按住他:“刘大哥,别动,躺着就好。”

    刘德彪握住陈树声的手,老泪纵横:“树声……你来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树声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他握紧刘德彪的手,说:“刘大哥,你放心,我来了。你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

    刘德彪点了点头,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树声……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点我做到了……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把保安团接过去……我放心……”

    陈树声郑重地点了点头:“刘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刘德彪又说:“树声……你要记住……在这个乱世……光有武力是不够的……还要有脑子……要懂得审时度势……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

    陈树声说:“刘大哥的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

    两人聊了很久,刘德彪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验和教训一一传授给陈树声,嘱咐他一定要善待手下、保境安民。陈树声一一答应,心中对这位老上司的感激又增加了几分。

    临走时,陈树声留下了一些银子和药品,对刘德彪的妻子说:“嫂子,刘大哥的后事,我来操办。你们放心,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刘德彪的妻子含着泪点了点头。

    陈树声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但他的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他知道,刘德彪的时间不多了。而他,也将正式接过刘德彪的担子,独自面对这个乱世的风风雨雨。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简陋的土坯房,然后勒转马头,策马向驻地的方向驰去。身后,刘家坳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但前方,一条更加宽广的道路,正在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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