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辟邪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急促地响了过来。他跑得不慢,呼吸却压得很稳,进门后在亭外三步远处站定,微微躬身。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分量,"司马府来报——司马懿于未时三刻,病故了。"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庞统手里那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没落下去;贾诩端着酒盏的手也停住了,酒盏表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曹叡的目光从那盘未下完的棋局上移开,落在辟邪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比方才少了几分闲散:“他走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辟邪闻言如实回答道:“陛下,臣听司马府上的候吉说,司马懿临终前神志尚清,将两个儿子叫到跟前。他交代完族中事务之后,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望陛下恩准,臣死后葬臣于先帝山陵脚下,永守陵寝。’”
曹叡听完这句,端着酒盏的手轻轻一颤。他怔住了,像是被什么不期而至的东西撞了一下心口。那丝怔息并不长,却足够让亭中的两个人捕捉到。
他低下头,看着盏中残余的半口酒液,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那一年黄初六年,曹丕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灰烬。
“叡儿,你可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是什么?最难的不是活着,是死后还有人念着你。”
曹叡当时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等他真正明白的时候,曹丕已经葬进了首阳山的陵寝里,棺椁落土的那一天,细雨蒙蒙,他跪在泥地里,膝盖上沾满了湿冷的黄泥。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春末最后一抹日光落在水面上,一晃便散开了:“朕这位父皇也真是个妙人。”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目光落在不远处随风轻摇的藤萝上,声音里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
“当年四叔喝多了跟朕说过,他将来想葬在父皇山陵之侧。朕还以为,那不过是他酒后一时感慨罢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如今又来一个司马懿。朕这位父皇,倒真是个有福气的。”
这话说得轻,像自言自语,可亭中余下三人都听见了。庞统手中那枚棋子终于落了下来,落在一个不咸不淡的位置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像是刻意用那声响打断了什么。
贾诩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在琢磨下一手该落在哪里。
可那双老眼里分明掠过一丝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让人无从捕捉。
曹叡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那份恍惚便被他收了回去,像把一件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妥帖地藏进了袖袋里。
他端起酒盏将最后一口饮尽,搁下盏时手腕稳当,声音也恢复了方才的从容:“罢了。这点念想,朕还是能许他的。传旨下去,准司马懿陪葬首阳山陵区。”
辟邪躬身应下,却没有立刻退走,只是微微抬了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曹叡。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低应了一声“诺”,转身快步退出了院子。
辟邪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了。
曹叡重新靠回椅背上,仰头望着亭顶的藻井,那片彩绘被经年的烟尘染得有些黯淡了,可那些纹路依然清晰可辨,一圈一圈地旋着,像倒流的时光。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真羡慕啊。也不知道朕死了以后,有没有人愿意葬在朕身边。”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春末的风里一片叶子落地的声响。
可亭中安静得过分,那句话便像一粒石子投入一汪静水,涟漪无声地荡开,触到了每一个角落。
庞统拈棋子的手又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了曹叡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不像他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倒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点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将那枚棋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贾诩端着酒盏的手又停了。他慢慢放下盏,抬起那双被岁月磨得越发沉静的眼睛,看了曹叡一眼,又看了庞统一眼。
两个老人的目光在亭中那片刻的静默里轻轻碰了一下,像两片落叶在水面上偶然相触,随即各自漂开,各自沉了下去。
那一眼的交换极短,可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心里翻过了什么念头。
曹叡没有注意到这个瞬间。他依然仰着头,望着藻井上那些被时光摩挲得发旧的彩绘,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春天的光从亭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白色的衣袖上,细细碎碎的,像一层薄薄的细雪。
他今日随口说的这一句话,不过是一时感慨,连他自己都没有当真。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他的陪葬陵区人多的差点挤不下。当然,这些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很快,辟邪便传完旨意回来了,曹叡思索再三,最后还是开口:"备车,去司马府。"
辟邪应声而去。曹叡走下石阶时,贾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陛下,司马懿这辈子,赢过很多局棋。唯独最后一局,他没算过那个空食盒。"
曹叡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站在午后的日光里,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太傅说得对。可朕也没算过朕的儿子会去送那个空食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朕只是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快。"
庞统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走到亭边,望着曹叡的背影。
"陛下,"他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些,"您去司马府的时候,记得多关注一下司马懿的两个儿子。"
曹叡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司马懿临终前交代后事,叫了两个儿子到榻前。他肯定有话要留给后人,也会留给朝廷。"
庞统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小狼崽子臣私下见过,都是不怎么老实的主,以前司马懿在,他们不敢有所表现。
现在司马懿走了,臣有点担心他们兄弟两个。"
曹叡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