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念完之后将帛书缓缓卷好,垂手而立,没有再开口。
门内死寂了一瞬,像一池被冻住的深水。然后司马师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像一口气被堵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带着一种卸下了什么的奇怪从容,"您早就知道了吧?"
曹叡没有否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司马师的右眼依然望着他。
"太和六年春。"曹叡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们在河内买下第一处庄园的时候,朕就知道了。"
司马师又笑了一声。这一次笑意更深了些,像一个人终于确认了自己一直隐约知道却不敢面对的那个答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没有佩剑、也没有握任何兵器的手。
"父亲临终前曾叮嘱我,"他开口,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话。
"说他死后,要我兄弟二人谨守本分,不可再有非分之想。他说陛下虽然年轻,可心思比先帝更沉,比太祖更稳。他说我们斗不过的。"
他抬起头来,那只没有蒙布的右眼在烛火下亮着一种奇异的光:"可我不信。我想试一试。我想替父亲证明,我们司马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撑住局面。"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住。
站在他身后的司马昭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要扶他,却又停住了。
他看着兄长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块蒙住左眼的白布边缘隐约渗出的血红色液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
"哥……"司马昭的声音很低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司马师没有回答他。他依然望着曹叡,那只右眼里的光正在迅速地黯淡下去,像一盏被掐灭了灯芯的油灯,最后一点亮光从瞳孔深处慢慢消退,只剩下一层空荡荡的灰白。
他的身子又晃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扶住门框,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直地向前倾倒下去。
"哥!"司马昭猛地伸手去拉他,可手指触到衣角的瞬间,司马师的身体已经重重地砸在了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的脸侧向一边,那块蒙着左眼的白布在坠落中松脱了,露出底下那只已经彻底溃烂的眼窝。
暗褐色的脓液混着血丝从眼眶边缘渗出来,顺着颧骨淌下去,在烛火中泛着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灰败色泽。
司马昭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去扶他的肩膀。可他的手刚触到兄长的身体便猛地缩了回来。
司马师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那冰凉透过衣料传上来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
"哥……"司马昭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时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被撕裂了什么似的嘶哑,"哥你醒醒,哥!"
他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司马师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了,右眼睁着,可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许褚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门内。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司马师,又抬起头来看向司马昭。
那双虎目沉沉的,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被战场磨过太多次之后形成的、近乎木然的沉定。
司马昭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他跪在地上,左膝撑着地,右手的指尖还残留着兄长衣袍的触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猛然站起身来,抽出腰间的宝剑。
他握着剑的手在抖,可他的声音却比方才更稳了些,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想通了。
"曹叡!"他喊出了那个名字,没有加陛下,没有加任何尊称,就那么直直地喊了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了一下,撞在武卫营的铁甲上,又折返回来,变得散碎而短促。
曹叡没有动。他依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司马昭,看着他那柄不停颤抖的剑,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和不甘而微微扭曲的面孔,像在望着一片被风吹到尽头、再也无处可落的叶子。
"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武卫营士卒的耳朵里。
许褚动了。他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沉稳,像一面正在缓缓合拢的铁壁。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时已经来到了司马昭面前。司马昭握剑的手猛地刺出去,可许褚只是偏了偏身,那柄剑擦着他肋甲的边缘滑了过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
许褚的刀没有出鞘。他握刀的手顺势横拍出去,刀鞘平平地砸在司马昭握剑的手腕上。一声清晰的声音响过,剑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的青砖地上,弹跳了一下才静止下来。
司马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门柱上。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像是惊异又像是认命的气音。
许褚没有给他更多时间。他的刀在手中换了个方向,刀锋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像是弦音一样的铮鸣。
刀光在火把的光芒中一闪而过,短促而利落,像一道被月光淬过的线,精准地划过司马昭的脖颈。
司马昭的身体贴着门柱缓缓滑下去。他倒下来时,侧脸擦过门柱上那道经年被雨水浸出暗痕的木纹,像一枚棋子终于被推出了棋盘边缘,无声地落进了阴影里。
血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被夜风一吹便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红褐色的冰壳。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火把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满地的人影都搅得忽长忽短。
曹叡终于催马往前走了两步。踏雪乌骓踏过门槛,铁蹄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回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司马昭,又看了一眼门槛边缘的司马师,目光在两个人的身上各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来,望向门内那些已经缩成一团的族人。那些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此刻全都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搜。"曹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司马家藏匿兵刃、甲胄、往来书信的罪证,全部搜出来。"
武卫营士卒应声涌入府内。脚步声在庭院间此起彼伏,像一阵被风吹散的急雨。
片刻工夫,有人在正堂梁柱间的暗格中翻出了几封与河内死士首领往来的密信;有人在后院地窖里起出了数十柄新打的环首刀和几捆尚未染色的甲片;还有人在司马师的书房案下找出了一幅被反复折叠过的洛阳宫城图,图上用朱砂圈出了几处换防薄弱的位置。
曹叡没有下马去看那些东西。他坐在马背上,望着面前这些证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话家常:"司马懿家族,图谋不轨。即日起,夷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