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三族那三个字落在夜色里，门内伏跪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不住的、短促的抽泣。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但很快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只剩下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
曹叡没有再停留。他拨转马头，踏雪乌骓的四蹄在青砖地上转了个圈，不紧不慢地朝巷口走去。
走出巷口时，夜风迎面灌来，吹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
他抬头望了一眼东方的天际，那里还没有亮光，但他知道，天快要亮了。
"辟邪。"
"臣在。"
"传旨下去，天亮之后，把司马家夷三族的消息散出去。让所有人知道，朕不是不会杀人，只是在等一个理由。"
"臣遵旨。"
他催马前行，靴子轻轻磕了一下马腹。踏雪乌骓会意，四蹄加快了几分，沿着月色与夜色交织的街巷，朝着宫城的方向稳稳地走去。
身后那片火把的光芒渐渐远了，暖融融地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
官道上，曹叡思绪万千。如今的他，真的活成了年少时贾诩口中那个日后双手会沾血的人，可他并不后悔。
回想起历史中司马家对曹家做的一切，曹叡觉得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只不过自己更狠了一点，那又如何?
要怪就怪自己爷爷和父亲，一个屠城一个阴刻，那自己能是什么好东西?更何况朕师从贾诩！至于会不会遭报应?你见过哪本书的主角遭报应的?
这么想着，曹叡不由得又加紧了些马腹，示意老伙计走快点。
天真的亮起来的时候，司马府门前已经空了。尸体被收殓抬走，血迹被沙土覆盖，门楣上那块"安平郡公府"的匾额被取下来，堆在墙角待焚。
整条巷子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抹布用力擦拭过一样，只剩下青石板上那些渗进砖缝深处的暗褐色痕迹，还在无声地提醒着昨夜发生过什么。
曹叡回到偏殿时，天光正从窗纸外透进来，把案角那盏尚未熄灭的油灯照得几乎看不见火苗。
他在榻边坐下，没有更衣，也没有躺下，就那么靠在榻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殿外的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那卷密报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他听见辟邪的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了一下，又悄悄退远了，没有进来打扰。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案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这一年剩下的日子过得平缓而沉默。司马家的旧宅被朝廷收归，河内那七座庄园被武卫营逐一清剿，三千死士包括其亲属在内全部斩杀，无一幸存。
朝堂上没有人再提起司马家的名字，像那一家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十一月末，洛阳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像是蚕在啃桑叶一样的轻响。
曹叡站在偏殿窗前看了一会儿那雪，然后转身走回案后，铺开一卷空白的帛书，提笔蘸墨，不紧不慢地写下了四个字："待春伐吴。"
太和九年开春来得比往年早。
洛阳城里的柳树抽出了米粒大的嫩芽，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把青石板上冲出一道道细小的沟痕。
正月初八，建始殿大朝会。
曹叡端坐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列齐的文武百官。
他的目光在那几道熟悉的面孔上一一停留。曹真又老了些，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缕，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曹休站在他对面，目光沉静如水；姜维、邓艾、陈泰三人并肩立在武将队列前排，脊背如松。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文官队列前排那道清瘦的身影上。庞统今日难得没有那副懒散模样，端正地站着，手里捏着笏板，像一柄被重新打磨过的刀，刃口已经亮出来了。
"诸位爱卿，"曹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今日召诸位上殿，是想议一议伐吴之事。孙权称帝已有数年，东吴积弊渐深，陆逊新丧，国中无大将可守。
朕以为时机已至，当举全国之力，毕其功于一役！"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庞统往前迈了一步，第一个出列。
"陛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像是这话已经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吐出来的时刻，"臣请为先锋！额不对，臣请为军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响："臣这次不晕船！"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几位老将互相交换着眼色，嘴角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贾诩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没有说话。可他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分明还在。
曹叡也笑了："太尉这几个月可不是一直在等着朕召集群臣商议伐吴之事吗？朕今日给你这个机会，说吧。让朕听听，凤雏先生有何高见？"
庞统整了整衣袍，往前走了两步。他走到殿中那幅新挂的舆图前，目光从西到东缓缓扫过，然后抬起手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殿中每一处：
"陛下若要伐吴，须分六路进军。不可单路突进，不可水陆偏废，须使孙权顾首不顾尾，处处受敌，方能一战而定！"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在舆图最东侧的位置："第一路，国舅爷马超为主将，姜维为军师，马岱、庞德为副将。自下邳出兵，沿淮水南岸向涂中进军，牵制东吴扬州守军，使其不敢轻易西援。"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落在淮南一带："第二路，车骑将军张郃为主将，邓艾为军师，徐晃为副将。自寿春出兵，向横江渡口推进，作为东线的策应。"
"第三路，大将军曹真为主将，王双、郭淮为副。自豫州出发，直取武昌。东吴西线门户，武昌城高壕深，若能拿下，则吴国咽喉尽断。"
"第四路，大司马曹休为主将，陈泰为军师，文聘为副将。自荆州出兵，进逼夏口，封锁东吴沿江西援的水道。"
"第五路，征南大将军夏侯尚为主将，许虎、张虎为副将。自襄阳出发，向江陵进军，待拿下江陵后，扫荡江南至交广诸郡，断其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