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与人间,隔着一道名为“阴阳壁”的天然屏障。
对于寻常魂魄,这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但对于紫璃这等修为的妖狐,加之此刻已是无路可退,这屏障虽将她周身妖元又压榨出三层,却终究是被她硬生生撞开了豁口。
人间,淮水下游。
空气中不再是忘川那股腐朽的铁锈味,而是混着泥土、青草与血腥气的复杂味道。时值乱世,人间烽火连天,尸横遍野,这浓郁的死气,反而让刚从封印中逃出的无支祁感到一丝诡异的亲切。
紫璃拖着无支祁,艰难地跋涉在一片荒芜的山林间。
她现在的状态极差。原本就只剩六尾,为了安抚无支祁的狂化,又燃烧了大量本源,此刻她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落魄的野狐,皮毛枯槁,断尾处的烙印因为过度消耗而再次渗血,将身下的枯草染红一片。
而无支祁的情况更糟。狂化透支了他的生命力,此刻他像个凡人一样昏迷着,呼吸微弱,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起伏,简直与死物无异。
天色渐暗,秋风萧瑟。
紫璃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一座破败的古庙,庙门早已腐朽,匾额上依稀可辨“山神”二字,但庙内早已没了香火,只有满地蛛网和碎瓦。
她咬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无支祁拖进了古庙,安置在神像后方的干草堆上。
刚一放下,紫璃便脱力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她伸出舌头,想梳理一下凌乱的毛发,却牵动了内伤,猛地咳出一口淤血。
“不能……睡……”她强迫自己清醒,警惕地竖起耳朵。天庭既然派了玄冥,就不会只派一次。这里虽是人间,却未必安全。
就在这时,一阵缓慢而沉闷的脚步声,从庙门外传来。
“笃……笃……笃……”
那不是人的脚步声,倒像是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
紫璃浑身汗毛倒竖,强撑着支起上半身,龇牙低吼,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庙门。
庙门被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他穿着一身不知什么年代的寿衣,浑身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桃木杖。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浑浊泛白,显然是个瞎子。
但他走进来后,并没有四处摸索,而是径直走向了神像后的紫璃和无支祁。
“嘿嘿……终于……等到你们了……”
老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紫璃全身紧绷,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但奇怪的是,这老头身上没有任何妖气或仙气,只有一股浓郁的……土气。仿佛他本就是这大地的一部分。
“你是何人?”紫璃强忍着眩晕,冷声问道。
老头在距离他们三步处停下,缓缓抬起那张布满褶皱的脸,那双浑浊的白眼“看”向紫璃身后的无支祁。
“老朽无名,世人唤我……守陵人。”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专门看守那些不该醒来的东西,和……不该入土的魂。”
守陵人?
紫璃心中一震。这是传说中的职业,专门替天地看管禁忌,不属于天庭,也不属于妖族,游离于三界之外。
“你来杀我们?”紫璃爪子扣紧了地面。
“杀?”守陵人摇了摇头,发出嘎吱嘎吱的骨节摩擦声,“老朽若是想杀你们,在你们踏入阴阳壁时,就把你们埋进土里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那双白眼转向紫璃,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老朽在此,是来送一场机缘的。也是来讨一笔债的。”
“机缘?”紫璃冷笑,“我如今妖元溃散,他神魂破碎,还有什么机缘可言?”
“他神魂破碎,是因为‘天道封印’在磨灭他的记忆。”守陵人用桃木杖指了指昏迷的无支祁,“但这封印有个死穴——它磨不掉‘执念’。他对你的执念,就是这封印最大的裂缝。”
紫璃心头一颤。
守陵人继续道:“要想让他彻底清醒,不再受封印反噬,只有一个地方能去——归墟之眼。”
“归墟之眼?”紫璃瞳孔收缩。那是传说中的万物终结之地,连神都会陨落的禁区。
“不错。”守陵人点头,“那里是天道规则的盲区。只有在那里,他才能避开天庭的感知,慢慢修复神魂,将那缕执念重新化为完整的记忆。”
“那……债呢?”紫璃敏锐地抓住了对方之前的话。
守陵人笑了,笑得有些阴森。
“去归墟之眼,需要引路人。也需要……祭品。”
他伸出枯爪,指向紫璃身后那三处断尾的烙印。
“你为了守他万年,已斩六尾,如今只剩三尾。这三尾,便是通往归墟之眼的‘钥匙’。”
“你需要献祭这三尾,彻底化为凡狐,甚至……永世不得化形。以此代价,换取他一线生机,和他记起你名字的可能。”
“你可愿意?”
庙外狂风大作,吹得破庙摇摇欲坠。
庙内,死一般的寂静。
紫璃怔怔地看着守陵人,又转头看向昏迷的无支祁。
献祭最后的三尾?
这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妖力,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狐,甚至可能活不过凡人的寿命。她守了九千七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他醒来,却要变成一只只能依偎在他脚边的宠物?
更重要的是,即便献祭了,他也未必能完全恢复,未必能记起她。
“嘿嘿……舍不得?”守陵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阴恻恻地笑道,“九尾狐,最重情根。你这三尾,本就是为他而断。如今不过是断了再断,化了再化。若是不舍,天庭追兵转瞬即至,他神魂彻底消散,你也难逃一死。到时候,你们便是真的……万劫不复了。”
紫璃沉默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无支祁身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冰凉的脸颊。
她记得他在忘川边捂住她耳朵的样子,记得他燃烧生命护住她的样子,记得他哪怕狂化也要护她周全的样子。
他为了她,可以毁天灭地。
她为了他,又何惜这三尾?
“我愿意。”
紫璃抬起头,金色的瞳孔中再也没有一丝犹豫,只剩下决绝。
“但我要你立誓。立下天道都无法违背的‘守陵誓’——若我献祭三尾,他仍无法恢复记忆,或者天庭趁他病要他命,你必须保他周全,哪怕赔上你这把老骨头。”
守陵人浑浊的白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没料到这狐狸如此果决。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举起桃木杖,杖头指向苍穹,声音变得庄重而古老:
“以守陵之名,立黄泉之誓。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镇幽冥。”
誓言之力落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土黄色光芒,没入了守陵人体内。
“好。”紫璃点了点头,不再看守陵人,而是低头看着无支祁,温柔地舔了舔他的嘴唇。
“祁,这次……换我渡你。”
她转过身,将那残存的、散发着微弱紫光的尾巴,对准了守陵人。
“动手吧。”
守陵人叹了口气,举起桃木杖,口中念念有词。
一股古老而沉重的力量,开始牵引紫璃最后的本源。
紫璃痛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看着无支祁,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直到最后,彻底熄灭。
她的身形开始缩小,那华丽的紫色皮毛褪去,变成了一身灰扑扑的杂毛,那仅存的尾巴,也在光芒中寸寸断裂,化为点点光雨,消散在空气中。
一瞬间,她从九尾妖狐,变成了一只连妖气都散不尽的凡狐。
虚弱,渺小,甚至一阵风就能吹跑。
守陵人收起桃木杖,看着地上那只奄奄一息的灰毛狐狸,又看了看依旧昏迷的无支祁,低声叹道:
“痴儿……罢了,老朽便送你们一程。”
他挥了挥衣袖,一股柔和的土气包裹住一人一狐,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三人瞬间消失在古庙之中。
只留下破庙在风中呜咽,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