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陵人的土气只将他们送入了阴阳壁与归墟之间的夹缝——那被称为“裂隙”的时空乱流。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无数破碎的星辰残骸和扭曲的光线在四周飞速掠过。狂暴的乱流如同无形的刀刃,切割着万物。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无支祁,在此处也需全力护体,更何况如今这般重伤昏迷、妖元溃散的模样。
紫璃缩在无支祁的怀里。
她现在只是一只灰扑扑的凡狐,连护体的妖气都散尽了,这裂隙中的乱流对她而言,每一道都足以致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切割在身上的无形风力,如同冰冷的剃刀,刮得她皮肉生疼。
但她感觉不到死亡。
因为无支祁将她紧紧裹在了胸前。
昏迷中的无支祁,似乎在本能地感知危险。他的身体坚硬如铁,那宽阔的胸膛和粗壮的手臂,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他并没有醒,但每一次乱流袭来,他的肌肉都会本能地绷紧,将紫璃护得更紧,哪怕乱流割破了他的鳞甲,撕开了他的皮肉,他也没有松开分毫。
紫璃甚至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那心跳声很慢,很沉,却异常有力,像是在这死寂的裂隙中擂动的战鼓。
这声音,比任何誓言都让她安心。
“傻瓜……”紫璃在心里叹息,伸出粗糙的粉色舌头,轻轻舔了舔他胸口渗出的血迹。那血是温热的,带着他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就在她舔舐伤口的时候,无支祁的身体忽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紧闭的双眼下,眼珠开始快速转动,显然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梦境。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
起初是一些破碎的词汇:“疼……锁链……忘川……”
紫璃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她知道,这是他潜意识里最真实的声音,没有伪装,没有理智的压制。
渐渐地,那些破碎的词汇连成了句子。
“……别碰她……滚开……”
“……三尾……我的错……”
“……紫……紫……”
他在喊她的名字!
虽然只是单字,虽然只是在梦中,但紫璃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湿润。他记得!哪怕是在这种神魂破碎、狂化失控的边缘,哪怕是在这时空乱流的夹缝中,他潜意识里记得的,依然是“紫”这个字!
“我在……祁,我在这里……”紫璃激动地用爪子扒拉着他的衣襟,想要回应他。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动静,无支祁梦呓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
“紫璃……别看……我丑……”
“紫璃……尾巴……还疼吗……”
“紫璃……等我……出去了……给你……找最好的……草药……长新尾巴……”
每听一句,紫璃的心就像是被狠狠揉搓了一下。
他在梦里,惦记的还是她的尾巴,还是他自认为的“丑陋”和“过错”。
他怕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怕她因为断尾而疼痛,甚至想着出去后要给她找草药。
这哪里是那个毁天灭地的淮水妖王?这分明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的笨拙男人。
“不丑……一点也不丑……”紫璃哽咽着,将小小的脑袋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气息,“只要有你在,断尾不疼,变成凡狐也不疼……”
无支祁似乎感受到了颈窝处的温热和湿润,梦呓声渐渐平息了下来。他不再说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而是开始重复一个音节,一个字:
“璃……璃……璃……”
一声声,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依赖和眷恋。
仿佛只要喊着这个名字,他就能在这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找到一丝慰藉。
紫璃没有再出声,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他,听着他一遍遍喊自己的名字。
在这死寂冰冷的时空裂隙中,这声声无意识的梦呓,成了最温暖的乐章。
她忽然觉得,自己献祭那三尾,受的那些苦,都是值得的。
哪怕以后真的成了凡狐,只能活短短十几年,只要能换来他这一声声“璃”,她也心甘情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瞬息,或许是万年。
裂隙的尽头,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光。
那是归墟之眼的方向。
守陵人的力量将他们推向了那片光芒。
就在即将脱离裂隙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吸力从归墟之眼传来,似乎要将两人的灵魂都抽离出去。无支祁在巨大的拉扯力下,猛地睁开了一瞬双眼!
那双眼依旧是混沌的灰白色,没有焦距,但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清了怀里的紫璃。
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将她更深地埋进怀里,用一种近乎野兽护崽般的低吼,吐出了两个字:
“……抓紧。”
随即,两人被那股巨力彻底吞没,坠入了那片传说中的万物终结之地——归墟。
……
不知过了多久。
紫璃恢复了一丝知觉。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耳边是潮汐的声音。
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没有日月,只有一团团燃烧的气体云在翻滚。四周的景物都在缓慢地扭曲、变形,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这就是归墟。
万物终结,规则湮灭之地。
她挣扎着抬起头,寻找无支祁。
他就躺在她身边不远处,双目紧闭,浑身是伤,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归墟之气虽然恐怖,但对他这种被天道封印的存在来说,反而像是一种解除禁锢的解药。
紫璃爬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就在这时,无支祁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紫璃心头一喜,以为他彻底醒了。
然而,那双眼睛依旧是灰白色的,混沌一片。他并没有恢复神智,只是受到了环境的刺激,产生了生理反应。
他茫然地看着暗红的天空,又缓缓转过头,看向了趴在他脸旁的紫璃。
他的目光在紫璃身上停留了许久。
那眼神里,没有陌生,也没有熟悉,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婴儿般的探究。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紫璃那灰扑扑的、没有一丝光泽的皮毛。
然后,他收回手指,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紫璃,嘴巴动了动,似乎在努力辨认这是什么生物。
最终,他像是做出了某种判断,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音节:
“……狐?”
紫璃愣住了。
他认不出她了。
他只认出她是一只狐狸,却认不出她是紫璃。
但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嫌弃她。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鳞甲的大手,有些笨拙地,将这只“陌生的灰毛狐狸”捞进了怀里,重新闭上眼睛,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哪怕不知其名,也要死死护住。
紫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着他怀里传来的温度,心中五味杂陈。
他记得“狐”,却不记得“紫璃”。
但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开始。
至少,他没有把她丢掉。
至少,他还在本能地护着她。
“狐……就狐吧……”紫璃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轻轻闭上眼睛,“只要在你怀里,是狐,是鼠,又有什么分别呢……”
归墟的浪潮拍打着海岸,发出低沉的轰鸣。
在这万物终结之地,一段始于“狐”,却不止于“狐”的缘分,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