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缺并不知晓,少年身怀琴心的秘密。
这些时日,眼见李隐进步神速,他只当是少年自幼苦修胡琴十余年的结果。
李隐自然不会明说。
毕竟琴心、剑胆、书魂,哪一桩都是不可宣之于口的隐秘。
长路漫漫,少年却并无归心似箭之意。
师父走了,瓜州的家也没了。
李隐只要一想起这些,心里便空落落的,恍若离巢的雏鸟,虽可翱翔天际,却总念着那一方废墟,想要回头再看一眼。
慕容缺并不懂得李隐的心事。
在他看来,少年离南疆越远,便离天音寺越近,哪里知道李隐的心思,早已朝着瓜州的方向飞去了。
李隐同样不知。
自那日师父挟三教太上长老、诸多掌门宗主,或是飞升,或是身死道消,总之是上了祁连之巅,去找金无相算账之后。
整个仙门早已乱作一团。
对于各大仙门而言,失了太上长老尚可承受,可大雪山、青云观、玉女宫这等地界,掌门宗主没了,才是真正的塌天之祸。
太上长老不过定海神针,若无灭门之灾,便如同供奉在神坛上的泥菩萨,可有可无。
而掌门宗主,才是门中上下真正的主心骨。
即便此事已过去数月,各大仙门依旧未能缓过气来,纷纷为谁继任掌门而焦头烂额。玉女宫自不例外。
慕容雪甚至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山门的。
神魂仿佛随师尊一同消逝在祁连绝巅之上。不只是她,玉女宫上下,谁也未曾料到,宫主竟会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即便时至今日,也无人知晓,那一日究竟有几人随金无相一同飞升,又有几人化作了漫天红雪。
虽说慕容雪是皇甫秋月的唯一传人,宫主生前亦亲口指定,可少女终究修为太浅,难以服众。
纵有宫主遗命在身,一时之间,仍无法接掌宫主之位。
十几位长老争吵了数月,终于得出一条折衷之策:
一年之内,慕容雪若能擒住金无相之徒李隐,以那小贼的人头祭奠宫主皇甫秋月的在天之灵。
或者十年之内,慕容雪踏入化神之境。
以上两桩,只消完成一件,她便名正言顺继任玉女宫宫主。
在此之前,由大长老皇甫玉容暂代宫主一职。
然而玉女宫上下皆知,皇甫玉容在宫主生前便已心有不甘。
这样一个老女人,一旦掌了权,又怎会轻易将宫主之位拱手让与慕容雪?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慕容雪竟未争辩半句,任由一众长老替她定下了前程。
眼看大年将近。大师姐欧阳茉莉一身风雪,匆匆自山下归来。
在大殿深处找到了正在打坐的慕容雪。少女眼中光芒一闪,开口问道:“师姐回来了,可有消息?”
欧阳茉莉神情肃然,轻叹一声。
喃喃道:“我在瓜州待了十日,前后去了渊湖十几趟……那里依旧是一片废墟,杳无人影。”
“是吗?”
慕容雪抬起头,蛾眉轻皱,不甘心地道:“除了瓜州,他还能去哪儿?”
玉女宫乃师尊皇甫秋月毕生心血,慕容雪绝不会让一个老女人轻易接手。
然而比起皇甫玉容,她更在意的是金无相的书魂。
她要找到李隐,从少年身上夺回书魂的秘密......一旦得手,不消多久,便能直上巅峰。
到那时,又何须受几个老女人的摆布?
“师姐辛苦了。”
慕容雪轻轻叹了口气,“师姐可曾在那片废墟里,寻到些什么?”
欧阳茉莉闻言,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包裹着的事物递了过去.
低声回道:“我在废墟里翻了大半日,只找到了这个……不知是金老头的遗物,还是那小子的。那里已成了无主之地,我便带了回来。”
慕容雪一怔,轻轻打开布包。
里面还有一件衣裳裹着,再展开来,竟是一把透着古朴之意的胡琴。
少女轻拨琴弦,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一时间,不由想起瓜州的茶楼酒肆、街头卖艺之人手中所持的,正是此物。
于是淡淡一笑:“想不到,他竟学了胡琴?”
欧阳茉莉茫然问道:“他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没了老头子的照拂,打算去街边卖艺为生?”
“有何不可?”
慕容雪冷冷笑道:“他最擅长的,不正是那些毫不起眼的本事?比如,鬼画桃符?”
“啊?”
欧阳茉莉闻言一惊,心想那人若真学会了符道,日后玉女宫要如何拿他?
沉默片刻,不甘地嚷道:“师妹,你还有一年的时间。那些老家伙觊觎宫主之位,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急什么?”
慕容雪浅浅一笑:“既然找不到他,那我们便静心修行,让她们折腾去吧!”
欧阳茉莉一凛,脱口而出:“师妹,你忘了宫主的交代?”
“铮......”一声刺耳之音自琴弦振鸣而出。
慕容雪浑不在意地回道:“师姐,你猜。”
两女不知黄雀在后。
皇甫玉容这些日子始终注视着慕容雪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包括与她走得最近的欧阳茉莉。
今日得知她自瓜州归来,立时便想到了那个消失的少年。
于是匆匆唤来心腹影女,带着两位长老、数名弟子即刻赶往瓜州。
虽说欧阳茉莉扑了个空,却未必代表她们也是一样......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出现奇迹。
而此时的李隐,已在路上了。
让慕容缺意想不到的是,这几日李隐除了打坐之外,不再弹奏古琴,反倒重新拿起了胡琴。
咿咿呀呀的琴声不时随风飘落,听得老头心头一紧。
恍若梦回当年小桥流水,师妹坐在桥头回眸一望的旧时光。
想着师父坐在院中低头晾晒药草的一幕,李隐不由黯然落泪。
一只黄雀闻声,嗖地破空而来,落在少年肩头侧耳倾听,仿佛听懂了少年的思乡之情。
又似感知到了虚空中一缕惆怅的幽魂。
待一曲《阳春》终了,李隐自纳戒中取出一捧陈米搁在地上,那麻雀才扑腾一声落下来,仔细啄食。
一只麻雀,瓜州最多。
李隐知晓,一到下雪天,这些小东西便常因寻不到食物而挨饿。
往年在瓜州渊湖畔,每逢冬日,师父总会在窗外搁上一把稻米,等着它们寻来。
而慕容缺,却从悠悠琴声、一只麻雀,想起了当年的时光。
一老一小,心思各异,却皆在怀念......怀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这一日落脚野店。
慕容缺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为何往大漠而行?”
在他看来,既然李隐答应了自己,那离开南疆之后,便应当直奔天音寺而去。
虽说他未曾去过天音寺,但怎么想,那也不会藏在大漠深处。
李隐苦笑:“便是过了数百年,你也忘不了你的师父、师妹。我也一样……我的家在瓜州,我在那里生活了整整十四年……”
近乡情怯,少年亦有乡愁。
不过短短一年的光景,曾经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郎,在师父乘鹤而去、故园化作荒芜之后。
不知不觉间,在前往东海的路上、在关山飞渡之间、在大离皇城之中、在祁连绝巅之上。
渐渐长成了沉稳的模样。
看着手中的胡琴,李隐喃喃道:“这一路,我师父都在教我如何修行、怎样做人、如何行走于天地之间……”
慕容缺无言。
他没有想到少年会主动拜自己为师。
毕竟当初师弟是强迫李隐叩首的。可眼前的少年,与年少时的自己,何其相似?
都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师尊,一个如父亲一般的师父。
念及此处,慕容缺便不好再责怪李隐,也不再催促。
他已等了数百年,再等三年,又何妨?
况且二人都已脱离了天仙教的魔爪,从此天高海阔,或许他更想看看,少年接下来要走的路。
想到这里,他不由衷心赞叹:“胡琴也不错。若有一日,你能做到收发由心,抒情修道两不误,当不输我的师尊……”
李隐抬起头,嘿嘿一笑:“不敢。”
慕容缺轻叹一声:“年少,真好。”
......
飞雪连天,野店无人。
掌柜早已躲进了被窝,只剩下一个伙计守着。
“吁......”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吆喝。一辆马车在野店门口停下,车夫抬头看了一眼招牌,高声喝道:“伙计,接客!”
趴在柜台里的伙计一愣。
猛地抬起头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掀开黑乎乎的门帘。
朝门外喊道:“哎呀,来了贵客!这雪天冻得人发抖,快进来喝一杯暖暖身子!”
车夫仿佛没听见伙计的招呼,只盯着那块脏兮兮的招牌瞧了片刻,想了想,低头与车厢里的人低语了几句。
少顷,车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话。
车夫赶忙下车,取了凳子搁在马车旁。
不多时,还没等沉思中的李隐回过神来。
一位身着狐皮披风、头上别着金钗、脸上带着浅浅笑容的妇人款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女子,修为显然不俗。
“我说伙计。”
妇人的声音软软的,听来很是舒服。待伙计擦净凳子,她轻轻落座后,凝声问道:“这附近可有客栈,能过夜吗?”
伙计一愣,扭头看了一眼低头沉思的少年,摇摇头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