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成站了一会儿,深深躬了个身,对着那片空气行了个礼,这才直起腰来,转过头看向杨光。
“杨大师。”
“赶紧上车吧。”
“这大半夜的外头凉。”
杨光没客气,直接拉开后座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皮座椅的触感是真好。
这踏马才叫人生啊。
二愣子颠颠儿地从后车厢那边蹿上来,往杨光旁边一趴,大舌头搭在皮座椅上。
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两声,把里头的周老六晃得哼哼唧唧。
贾有财从副驾那边拉开门,麻溜地坐了进去,拢着那件破道袍,把袖筒往一块儿一捂。
暖风开着,隔音效果也好。
外头的夜风呼呼刮,车里是另一个世界。
周大成从西装内口袋里摸了一张银行卡,递到杨光跟前:“杨大师。”
“这里面是五十万。”
“感谢您让我再见我爸一面。”
杨光怔了零点零一秒。
下一秒他那双本来半眯着的眼睛刷的就亮了。
他抬手把卡接过来。
手法自然,动作流畅。
根本没有一点点迟疑,直接往裤兜里一揣。
然后咧开嘴,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
“周老板,您这人太客气了。”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给老贾打电话嗷。”
他侧过脸,一指旁边的贾有财。
贾有财坐在副驾上,正悄摸摸往这边偷瞄。
听到自己被点名,立马坐直了,扯出一脸惯用的大师派头,捋了捋残存的白胡须,极其镇定地点了点头。
“嗯。”
“有啥事尽管找我,我搞不定,还有我师弟。”
周大成笑着点头:“好!”
迈巴赫稳稳停在酒店门口。
杨光推开车门,二愣子紧跟着蹿了下来。
周大成侧过头看着杨光问道:“杨大师,要不我送您回去?”
“不用。”
“我们自己回去。”
倒不是他矫情。
就他那小院的门口挂着两个白灯笼,院子里满树挂着小棺材。
大半夜的让周大成这种活人看见,怕不是当场就得给他追加一笔丧葬服务费。
周大成也没再坚持,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杨光抬头看了一眼停车场角落里那辆骚粉色的老头乐上。
那颜色。
在昏黄的路灯下,粉得发光,粉得耀眼,粉得让杨光的DNA都在抗拒。
贾有财可不管这些。
七十多岁的老头下了迈巴赫之后,整个人精神焕发。
小碎步跑到老头乐旁边,拉开驾驶位的门钻了进去,噗嗤一下就把车发动了。
然后他探出半个脑袋,笑呵呵地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走啊老弟!”
“我送你回去!”
杨光站在原地,两只手揣在裤兜里,盯着那辆骚粉色的老头乐。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博弈。
打车回去……
算了。
还是坐老头乐吧。
反正这大半夜的,街上连条狗都没有。
也没人会看见。
杨光咬了咬后槽牙,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屁股刚落座,塑料座椅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响。
二愣子从后面跳了上来。
这条二哈的反应比杨光还大。
一上车就趴在后排那个巴掌大的座位上,两只前爪死死捂住自己的狗脸。
一蓝一金的异瞳从爪缝里透出来,写满了生无可恋。
贾有财乐呵呵地一拧车把,放着粉红色的回忆,老头乐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停车场。
最高时速二十五码。
杨光从裤兜里摸出那张银行卡,把卡递给贾有财:“老贾,这卡你先拿着。”
“明天找个银行把钱取出来,转我就行。”
贾有财正眯着眼开车呢,余光瞄到那张卡,两只干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老头乐跟着晃了晃。
“好嘞!”
贾有财一把接过银行卡,动作丝滑得不行。
卡还没在手里捂热乎呢,就已经被他塞进了那件破道袍最里层的暗兜里。
“老弟你放心嗷!”
“明天一早,银行开门我第一个排队!”
“二十五万保证一分不少的给你转过去!”
一路无话。
老头乐终于晃到了酆都老城区的街边。
贾有财把车停稳,噌的一下从驾驶位蹿下来。
七十多岁的老头跑到副驾驶那边,双手拉开车门,腰弯了将近九十度。
“老弟,请!”
杨光坐在车里,整个人都僵了。
你搁这当五星级酒店门童呢?
贾有财还在弯着腰,两只手虚扶着车门,那架势恨不得在地上铺一条红毯。
杨光黑着脸从车里钻出来:“老贾,你能不能正常点?”
贾有财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这不是感谢老弟今天带我吃肉嘛。”
“以后有活儿我叫你嗷!”
杨光摆了摆手,带着二愣子往小院走去。
贾有财站在老头乐旁边目送了好一会儿,这才乐颠颠地钻回车里,开着骚粉色的老头乐,吱嘎吱嘎地消失在夜色尽头。
小院的门虚掩着。
杨光推开院门,两个白灯笼的烛火没点。
院子里很安静。
他抬头扫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大公鸡正蹲在最粗的那根枝丫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睡得死沉。
杨光没搭理它。
推开堂屋的门,鞋也没脱,直接一头栽在那张破旧的皮沙发上。
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二愣子颠颠地跟进来,在沙发脚边转了两圈,趴了下去。
脖子上的铜铃铛叮当轻响。
里头的周老六嘟囔了一句:“轻点。”
二愣子没搭理它。
杨光仰面朝天躺在沙发上,右臂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
那只硬抗天雷的黑手!
这玩意儿就真·幕后黑手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但脑子却停不下来。
今晚的事儿,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困扰着他。
如果不把这些事儿弄明白,杨光可睡不好觉!
不过。
想着想着,他就没动静了。
一夜无话。
转瞬黎明。
清晨的阳光可叫不醒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杨光,但电话可以。
迷迷糊糊的接通电话。
结果电话里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杨光,你怎么还没来上学?”
“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你先别来学校,王浩回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