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继续往下看。
这个女生低着头,把书包放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架床上,开始铺床单。
床单也是旧的,洗得褪了色。
但叠得整整齐齐。
涂口红的女生终于抬起头,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你家是干什么的啊?”
“我……我家里种地。”
三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种眼色里,没有同情,没有善意,甚至连基本的好奇都算不上。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刻进骨子里的冷漠。
嗑瓜子的女生终于把注意力从瓜子上挪开了,上下扫了一遍那张干净到发白的补丁校服。
“你长得还行。”
“就是穿得也太磕碜了。”
说完。
三个人同时笑了。
那种笑不大,但林悦听得清清楚楚。
这种笑她在审讯室里见过,在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口述中听过。
女生低着头,没有接话。
只是默默把床单的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动作很慢,但非常仔细。
林悦站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的旧宿舍中央。
视线从那个低头铺床的女生身上,移到那三个有说有笑的室友身上。
她是一个受过系统训练的刑警。
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当年那场所谓的“意外火灾”,绝不只是一个电路老化引起的安全事故。
这间宿舍里,或许藏着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林悦没有猜错。
时间在这段记忆里,被按下了快进键。
画面一帧一帧地切换。
宿舍里的三个女生,彻底把那个补丁校服的女生当成了透明人。
不。
比透明人还不如。
林悦亲眼看着,嗑瓜子的那个把脏水往她床上泼,涂口红的那个,把她晒在阳台上的校服踩进泥地里。
翻杂志的那个更过分。
大晚上熄灯之后,把一只不知道从哪抓来的蜈蚣,塞进了她的枕头底下。
女生半夜被咬醒。
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撞到了上铺的横梁。
额头磕出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
三个室友缩在各自的被窝里,笑得前仰后合。
女生蹲在床边,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
但学姐没哭。
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
林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作为警察,但眼前这种无声持续的恶意,让她的心里一阵阵发紧。
血压也在不断的飙升。
画面再次跳转。
教室。
一个年轻的男老师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二十出头的模样。
五官端正,身材瘦削。
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林悦盯着那张脸。
虽然年轻了二十几岁,少了一百多斤肥膘,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教导主任还能是谁?
那时候他还不是主任,只是一个刚分配到三中的年轻班主任。
下课铃响。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涌。
女生抱着课本,低着头往门口走。
经过讲台的时候,年轻的班主任叫住了她。
女生停下脚步。
年轻的班主任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递了过去:“你额头上的伤,用这个擦一下。”
“学校医务室的碘伏不好用,这是我从外面药店买的。”
女生抬起头。
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第一次正视面前的人。
林悦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感激。
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一束光,照到时的那种茫然和小心翼翼。
“谢……谢谢老师。”
女生伸出双手接过纸包。
十根手指头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泛着暗红。
年轻的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嗓音平淡,但满是关切。
“宿舍的事我听说了,我会去跟她们谈,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办公室找我。”
女生攥着那个纸包,指节微微泛红。
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一拍,又回头看了一眼讲台前那道瘦削的身影。
林悦站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双臂抱在胸前。
接下来的记忆碎片更加密集了。
年轻的班主任确实去找了那三个室友谈话。
教育了一顿,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至少明面上的欺负少了很多。
从那之后,女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一开始是问题目,后来是交作业。
再后来连交作业都不需要理由了。
她只是去那里坐着。
安静地坐在办公室角落的那把折叠椅上写作业。
年轻的班主任在对面批改试卷,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但林悦注意到,女生写作业的时候,会时不时抬头,偷看对面的人。
然后迅速低下头耳根泛红。
林悦闭了一下眼。
她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画面再次加速。
春去冬来。
办公室里多了一个暖水瓶,是女生从食堂打来的。
班主任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束不知名的野花,用草绳扎着,插在空墨水瓶里。
一切都在往一个极其危险的方向滑去。
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画面到这里直接跳切成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林悦什么都懂。
一个十七八岁,家境贫寒,在学校里被所有人欺负的女孩。
唯一对她好的人,是她的班主任。
关键是两人的年龄差距也不是很大。
那个年代。
在这种封闭的校园环境里。
这种好意和依赖,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扭曲越界,直到失控。
黑暗之后。
画面重新亮起。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女生站在宿舍楼下的水龙头边,弯着腰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
脸色蜡黄。
校服的腰身已经明显紧绷了。
嗑瓜子的室友路过,斜着眼扫了一下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嘴角歪了歪。
当天晚上整栋宿舍楼都知道404的那个补丁女怀孕了。
林悦的拳头收紧。
接下来的画面,让她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
三个室友再也不是背地里使绊子了。
这回是当面的。
涂口红的那个扯着女生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拽下来。
“你个不要脸的骚货!”
“难怪你天天往老师办公室跑!”
“原来是去勾引男人的!”
“你爸妈知道养了你这么个贱货吗?”
女生被摔在地上。
后脑勺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蜷缩着,双手死死护着肚子。
没有还手。
没有哭喊。
甚至没有求饶。
就那么沉默地蜷在冰冷的地面上,承受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