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还没碰到青石,楚云龙的脚已经踩下来了。
“咔“的一声脆响,从右手传上来。手掌骨被碾在楚云龙的靴底,碎成几块,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骨茬子戳进了手心的肉里。楚风整个人被那一脚踩得往前栽,脸差点砸在青石板上。祭祖大典的广场上还泼着净水,冰凉的液体混着他掌心的血,在地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废物。“
楚云龙的声音不大,可在鸦雀无声的广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低头俯视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堂弟,靴底又碾了一下。
“你连楚家一条狗都不如。“
楚风没出声。他趴在地上,能看见旁边那些人的靴子。有的往后退了半步,有的站着没动,还有一双做工精致的绣金短靴,那是他妹妹楚灵儿的鞋,灵儿就站在那里,她没动,也没哭,但她攥着的拳头在抖。
“黑石拿来。“楚云龙伸手,“给我岳父炼丹,比你留着有用。“
楚风用左手慢慢撑起身子。右掌还在对方脚下,碎骨抵着肉,每动一下都像重新裂一次。他抬起头,嘴角沾着青砖缝里的泥水,可眼睛很亮:“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我知道。“楚云龙笑了笑,收回脚,接过旁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靴底,“所以才给你市价嘛。一块破石头,给你十两银子,够你和你那个病秧子妹妹吃半年了。“
人群中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楚风把手收回来。右手已经不成样子了,三根手指歪向不正常的角度,掌心翻着皮肉,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他没看伤口,只是慢慢把那块黑石从领口里掏出来。
石头不大,鸽卵般,通体乌黑,不反光。母亲临死前挂在他脖子上,说这石头是你爹留下的。楚风不知道爹是谁,他只守着这块石头活了七年。
楚云龙伸手去拿。楚风的左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握紧。黑石被抽走的时候,他感觉胸口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了。
“这就对了。“楚云龙把石头揣进怀里,“识趣点,以后少吃点苦。“
楚云龙转身走了。月白灵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粒尘不沾。周围的窃窃私语慢慢散了,人群重新向祭坛涌去,族老们要上香,没人再看地上那个捂着右手慢慢站起来的少年。
楚风站直了。右手的血沿着袖管往下淌,滴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穿了三个补丁的布鞋,抬头时目光平平地扫过楚云龙的背影。
他把右手垂下去,血珠子在青石砖上拖出一条断续的红线,一路延伸到旁系子弟的队列末尾。楚风站回那里,重新站直了。旁边几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楚灵儿走过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扯出一条干净的手帕,一圈一圈绕在楚风的右手上。绕了三圈,血透过来,她又绕了三圈。楚风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比同龄人稀疏了一半的头发,看着她细伶伶的脖颈上泛青的血管。
“回去再说。“楚风说。
灵儿点了点头。她把打好的结轻轻按了一下,退回到自己队列里。自始至终没掉一滴泪。
祭祖大典还在继续。没人因为一个废脉的插曲而耽搁流程,该上香上香,该磕头磕头,族老们念祝词的声调抑扬顿挫,祖宗虚影在半空金光四溢。楚风站在最后一排的末尾,右手裹着灵儿的手帕,像裹着一团烧不起来的灰烬。
他十七岁了。这是第三次站在测灵石碑前,第三次看着晶球亮起又灭掉。楚家规矩,满十七还不能引气入体就是废脉,格去族谱,贬为杂役。今天是最后一天,楚家待他不错,让他站完祭祖大典再走。
楚风把视线从楚云龙后背上移开,低头看地上的青砖。“回“字格,八排,每排十七块,他以前数过很多遍,今天再数一遍,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手掌的血把灵儿的手帕洇透了,凉丝丝的,像攥着一块冰。
祭典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了。楚风回了那间漏风的柴房,楚云龙没来难为他,黑石已经到手,一个废脉不值得再费心。楚灵儿端了碗药汤进来,碗沿缺了块瓷,汤色浑浊,浮着些不知名的渣。
“哪来的药?“
“我卖了那根簪子。“
楚风喉咙哽了一下。母亲留给灵儿唯一的东西,一根银簪,不值几个钱,可灵儿夜里睡觉都攥在手里。
“你——“
“哥,手给我。“
楚灵儿不由分说拆了他右手的血布。布条最后一层黏在碎肉上,揭下来带出一条血丝,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哭,只是把药渣敷上去。药渣凉得刺骨,楚风后脑勺都麻了,可他还是没哼。
“都怪我。“灵儿低着头,“我要是灵脉好一点,就能去内门领月俸给你买接骨膏了……“
“关你屁事。“
“哥……“
“我说关你屁事。“楚风用左手把药碗端过来灌了下去,苦得像嚼烂了一嘴草根,他连眉头都没皱,放下碗,“你回屋睡。“
“我不。我在这陪你。“
灵儿没再说话,蜷到墙角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楚风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右手疼得厉害,碎骨在里面搅,但此刻他的注意力不在手上。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疼——胸口,那枚黑石被拿走的地方,空了的地方,正在发烫。
他攥紧的左手掌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
楚风慢慢张开手。掌心里嵌着几粒黑色的碎屑——楚云龙抢走石头的时候,有人把那块黑石攥碎了。谁攥碎的?可能是楚云龙自己用了力,也可能是在拉扯过程中,被什么东西磕裂了。但不管是谁,碎屑留在了楚风的手掌纹路里,嵌进血口子,陷在肉里,抠不出来。
黑色的碎屑在他掌心的血里沉默地躺着。楚风盯着它们,忽然感觉那几粒碎屑在动。很轻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过来,顺着他的血开始往皮肉深处钻。
然后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火。
漫天大火。星火燎原,丹炉炸裂,整座悬在天上的宗门在燃烧。他站在火场中央,胸口插着一柄剑,剑柄上的纹路他认得,是他亲手炼的“天罡破虚剑“——他把它送给了一个人。
萧鼎站在他对面。火太大,楚风看不清萧鼎的脸,只看见那只手探过来,穿进他胸膛,攥住灵根,往外一抽。疼,那是比手骨被踩碎还要疼一万倍的痛,像整个人被从正中间劈开,灵魂被从壳子里扯了出去。
“对不起,楚风。“
火在烧,声音很远。
“天道让我别无选择。“
楚风猛地睁开眼。他坐在柴房的土墙上,浑身湿透了,汗把裹伤的布条浸得又软又冷。墙角灵儿还在睡,呼吸浅浅的,嘴唇青紫。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里的黑石碎屑已经不见了,嵌进了皮肉里,渗进去的星光在他掌心留下几道极淡的脉络,像树根扎进了土壤。
他伸出左手摸自己的胸口,丹田的位置——十七年废脉留下的痕迹,空荡荡一片灰败,干涸得像一口枯井。可枯井旁边,脊椎深处,脊骨与脊骨的缝隙之间,有一点金色的光在跳。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一口气就能扇灭。但它确实在跳。
楚风盯着那点金光看了很久。
他慢慢把右手伸到面前。布条渗着血,碎骨在里面磨,可他忽然觉得那点疼痛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事。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丹田旁那点微不可见的金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
“原来不是废脉。“
是钥匙被藏起来了。
柴房的木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楚风的左掌心上。掌心那几道由黑石碎屑化成的星光脉络正在缓慢地亮起来,像在回应什么,又像在召唤什么。
墙角的楚灵儿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哥“。楚风把左手收回来,攥成拳,掌心那点微光被他锁在拳头里。他靠在墙上,盯着门缝外那一线月光,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很浅很淡的弧度。
右手的骨还在疼,灵儿的药钱还没着落,明天天亮之后,他是废脉、是弃子、是被踩在泥里的那一个。可脊椎深处那一点金光还在跳。
楚风把拳头抵在胸口,闭上眼。
“萧鼎。“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得连墙角的灵儿都听不见,可那两个字落在柴房的黑暗里,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垛。
月光照着他掌心里正在苏醒的星光,和他脊椎深处那颗从未停止跳动的、属于他自己的神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