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雀再度睁开眼时,头顶是鸣翠轩熟悉的青罗帐子。
窗纸上的日头白晃晃的,透过窗格照在被面上,亮得有些扎眼。
她揉了揉太阳穴,盯着头顶的流苏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
坏了,这太阳都晒腚了!
“绿萼!什么时辰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外间门帘一挑,绿萼端着白铜水盆快步进来,脸上还带着笑。
“郡主醒啦?刚过午时。”
“哎呀,怎么不叫我起床啊!”
“昨儿夜里是大公子亲自让人送您回来的,还特意吩咐了奴婢们,谁都不许吵您……”
后半句沈惊雀压根没往耳朵里听。
她胡乱套上短襦,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手往脑后一挽,踩着绣鞋就往外奔。
绿萼在后头追着喊:“郡主,好歹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呀——”
“不喝了,办正事要紧!”
影竹园里,书房内有低语之声。
沈惊雀轻手轻脚挑帘进去,是玄七正在萧长庚跟前回话。
“八处庄子都走了一遍,七处没毛病,唯独城南十五里那一处,是一祁姓商人半年前买下的。”
玄七神色肃穆,“咱们的人借着看货的由头,说想瞧瞧西侧蚕房,庄头死活拦着不让,支支吾吾说是闹了蚕病,正在里头拿药熏蒸。”
沈惊雀一脚跨进门槛,脆生生接了话。
“熏什么蒸?这都快立冬了,秋蚕早就下山结了茧,哪来的活蚕给他熏?拿这种拙劣借口搪塞,简直把人当傻子糊弄。”
萧长庚正坐于案后,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发髻松散、额角还带着汗,目光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
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示意她坐下,才对玄七扬了扬下巴:“接着说。”
“是。”玄七点头,“咱们的兄弟也觉得古怪,借着去解手工夫暗中观察,发现一个婆子正提着食盒往西侧蚕房送饭。”
玄七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还有,院角马槽边上,飘着股掩不住的羊膻味。”
萧长庚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这是他思考时习惯的动作。
“京郊的苦寒庄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星荤油,谁家能天天吃得起羊肉。”
“是北狄人。”沈惊雀道,“草原上的人嗜食牛羊,刻在骨子里的饮食习惯,哪怕扮成庄稼汉也改不掉。”
萧长庚点点头。
按照这些信息,他已经有七分把握,这里可能就是北狄人的据点。
沈惊雀道:“母亲昨日说,假肃王大张旗鼓地把皇上拖进这场赏枫宴,八成是要对梁美人痛下杀手,梁美人一死,真二皇子这个人质对他来说就是个祸患。
她抬起头,眸中满是忧虑:“大哥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说得对。”萧长庚豁然起身,看向玄七,“去安排人部署,天亮之前动手。”
“我也去。”沈惊雀立刻接茬。
“不行。”萧长庚干脆利落的拒绝。
那么危险的地方,她一个小姑娘去做什么?
“大哥哥你先听我说完嘛。”沈惊雀挽住萧长庚的胳膊,“人被关了快两个月,天知道受了什么折磨?万一半道死了,那咱们不是白废了半天劲?”
萧长庚依旧摇头:“我可以提前安排大夫接应。”
“万一大夫被人收买了呢?”沈惊雀道,“外人哪里有自家人靠谱?”
萧长庚迟疑了。
不得不说,沈惊雀的担忧有道理。
更何况明日就是宫宴,救到人后需要立刻将人送进宫去。
他身为锦衣卫,不得出入后宫,从宫门到御花园,这一路上可能发生的变故就太多了。
可雀儿不一样,她是皇帝亲自封的郡主,进后宫名正言顺。
萧长庚终于妥协。
“那明日我亲自带队,你不可擅自行动,一定要跟紧我。”
沈惊雀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小鸡啄米般点头。
“大哥哥放心,我绝不乱跑!”
萧长庚轻哼了一声,显然对她的保证存疑,随即转头吩咐玄七。
“你去找二公子,让那位绸缎庄大掌柜天亮后照常上门谈生意,务必把庄头和管事死死绊在前院,绝不能让他们往外递半句消息。”
“属下遵命!”
……
五更天,万籁俱寂。
城南的桑林早被秋风刮得光秃秃的,枯枝如同狰狞的鬼爪,在晨雾里影影绰绰。
一行人身手极快,如暗夜幽魅,兵分三路顺着庄园西侧的矮墙翻了进去。
前院门房里,两个裹着皮袄的看守正倚着门框打瞌睡,涎水流了一衣襟。
锦衣卫的身影自背后欺上,两人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喊,便软软地滑倒在门槛下。
西侧的蚕房隐在一片萧条的桑木桩后。
门槛前立着个壮汉,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沉甸甸的黑釉桐油罐。
此人警觉异常,听得微风掠过屋脊的破空之声,脸色大变。
他二话不说拔掉木塞,仰起罐子就往门槛和窗纸上狂泼!
浓烈的桐油气味瞬间在冷雾中弥漫开来。
壮汉一边踉跄着往屋里退,一边以极快的手法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凑到嘴边用力一吹!
一点赤红的火星霍然亮起!
“糟糕,他要放火!”
跟在锦衣卫后边的沈惊雀心头一沉。
这帮亡命之徒当真做好了随时玉石俱焚的准备,只要火星落下,这间浇了桐油的屋子顷刻间便会陷入火海之中!
一道雪亮的寒芒撕破晨雾。
萧长庚黑巾蒙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到壮汉身前,一剑将已经燃起的火折子削灭。
沈惊雀来不及多想,从萧长庚身侧极灵巧地滑进了屋内。
屋内还有一人看守。
她伸手入袖,拔掉瓷瓶的木塞,毫不犹豫地泼到那人脸上!
赤红的辣椒浓汁夹杂着生姜油,以雷霆万钧之势喷了壮汉满头满脸。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脸!”
杀猪般的凄厉惨嚎在逼仄的蚕房内响起。
下一刻,萧长庚已然解决完外面的杀手,跨步入内。
一记手刀将人放倒。
屋里窗户全被厚木板钉死,空气里混杂着令人作呕的霉烂味,直往鼻腔里钻。
借着透进来的熹微晨光,沈惊雀终于看清,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单薄的人影。
那人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眼窝深陷。
他身上套着一件肮脏油腻的粗麻短褐,干涸的药渍一层叠着一层,早把衣料浸成硬邦邦的壳。
他的右脚踝上锁着一条小孩手臂粗细的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青砖砌死的墙体之中。
是萧景瑜。
此时,他瞪着一双空洞失焦的眼珠,呆呆的傻笑,干裂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着几个数字。
“一……二,三!一,二,三……”
这是……疯了?
沈惊雀慢慢蹲在萧景瑜面前。
“二殿下?萧景瑜?你认得我是谁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萧景瑜毫无反应,目光穿透了她的身躯,不知落在了虚空中的哪一处,依旧喃喃自语:“一,二,三……”
萧长庚举着火把靠近。
谁料他如同被滚油烫到一般,猛地将头埋进膝盖里,两只干枯如柴的手臂抱住脑袋,浑身颤抖不止。
这是长期遭受非人虐待的人,才会形成的本能防御姿势。
哪怕脑子已经糊涂了,肉体还记着挨打时的绝望与恐惧。
“把人抬上车,动作轻些,用厚毯子裹好。”
萧长庚低声吩咐玄七,然后走到沈惊雀身边
“雀儿,他眼下这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即便咱们把他带进宫……”
他话没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这比他们预想的要糟糕。
如果是伤了病了,用些药物还能暂时撑起来。
可脑子坏了,就难说了。
沈惊雀皱眉摇了摇头,“不行,即使他口不能言也必须带着他赶进宫,母亲这会儿,已经在入宫赴宴的路上了。”
看方才门口守卫的架势,应该是早就部署好了灭口的方案。
那个北狄来的假货,今日一定会有大动作。
沈惊雀环顾四周,视线定在一只跌落在地的破碗上。
碗底还残留着半口黏稠发黑的药渣,散发出一股极古怪的苦甜之气。
沈惊雀快步走过去,将药碗捡了起来。
在她指尖接触到的一瞬间,神农图鉴立刻亮起。
【曼陀罗花:强致幻性,中枢神经麻痹】
【洋金花籽:损耗心智,令人神志昏乱,产生持续梦魇】
【兰明草根:破坏记忆,令人心智退化】
是毒。
有人给萧景瑜下了一种能让人丧失理智的毒。
这一点反而让她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因为,既然是毒药,就一定有解药。
“大哥哥,等我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