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调查组正式收到陆承章提交的资料。
他们没有因为一位老校长作证，就跳过真伪核对。
同时，承源健康的上门服务记录开始显露更多问题。
部分服务人员没有相应医疗执业资格，却在病历式表格上签署治疗意见。
一批所谓归元药液的来源与储存，也无法与宣传内容对应。
相关产品被立即封存送检。
服务项目停止后，许多已经买了半年套餐的老人不知怎么办，纷纷来到清溪镇。
导诊台很快排起长队。
有人腰痛，有人膝盖酸，还有人什么不适都没有，只想问钱能不能退。
陆晨曦没有把所有人送进林长生的诊室。
先按当前健康风险分流，退款与合同问题引导至正式渠道。
她问一位老太太最近有没有发热。
老太太摆摆手。
“没烧，我就是心里烧得慌，花了八千。”
陆晨曦忍住笑。
“钱的事有人帮您咨询，身体的事我先问清。”
这一天，医院没有因为来人多，就把每个接受过服务的人都写成受害患者。
有些人的既往疼痛本来就需要继续治疗。
有人恰好通过上门服务养成了规律活动的习惯，这也不能因为机构违规就说成全无变化。
但涉及侵入性操作、药液和新发不适的人，必须得到妥善评估。
林长生下午接诊一名老木匠。
老人右肩活动受限，承源健康的工作人员给他做过四次治疗。
他没有发热，肩膀确实比之前灵活。
“所以他们也有本事，对吧？”老人问。
林长生检查后，说老人原先还做过正规的康复训练，不能只凭四次服务认定是哪一项起效。
“那我这次来，是不是得把你们和他们的账算清？”
“今天先算你的肩膀。”
老人听完，点点头。
“这个回答实在。”
门诊结束，韩笑把接诊情况汇总。
真正需要急诊或专科进一步处理的比例不高，但那些人若被淹在退款咨询里，后果会很严重。
林长生决定，另开一条咨询线，让合同与证据问题在诊区外分流。
赵广平叫来法务，又联系社区与监管人员。
不是医院替所有人打官司。
是让患者不必在医生诊桌前，反复解释一份销售合同。
第二天，一位此前在承源健康工作的年轻男子来了。
他叫郭时鸣，二十九岁，曾做运动康复指导。
在门口徘徊了半小时，才到导诊台问能否见林长生。
他不是来求职，也不是来看病。
“我参与过培训。”他说。
韩笑先问他有什么需要正式反映。
郭时鸣拿出自己的证书。
证书上写着九脉归元针法高级操作师，培训时长五天。
下方盖了一枚与旧册极相似的火漆印。
“我那时真以为，拿了这个就能治人。”
“现在呢？”韩笑问。
“现在我知道那五天里，四天都在背销售话术。”
郭时鸣把培训手册交给调查人员。
他承认自己曾给三名客户做过不该由自己开展的操作，也愿意配合核对。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赵广平问。
“第一位客户说疼，我以为是自己技术差。”
“后来范先生住院，我再看那本手册，发现它教我们遇到发热也别让客户去医院。”
郭时鸣说着，声音发颤。
“如果我照着讲下去，就不只是技术差了。”
林长生走进会谈室时，郭时鸣立刻站起来。
“林老师，我没资格叫您老师。”
“那就别叫。”
郭时鸣脸上一红，低下头。
“我想补上该做的事。”
“先把你给谁做过什么、用了什么，写准确。”
“写完以后呢？”
“按程序承担责任，愿意学也从合法合规的基本工作学起。”
没有一句你也是受骗者，就把他曾对患者动手的事实带过去。
郭时鸣点头。
那天晚上，他把三名客户的记录补得很细，连自己不记得的器具批号都老实写了不详。
乔曼与郭时鸣的材料相互印证，却也在一处时间上有分歧。
调查人员分别找两人核对，没有为了让证据看起来整齐，替他们改成相同说法。
楚维岳看到初步调查方向，终于决定反击。
他召开一场小型媒体说明会，宣布公司支持患者救治，但绝不接受被某些医院利用个别意外抹黑整个民间中医行业。
他的背后挂着一张巨幅照片。
照片里是陈重山当年在山区义诊，周怀朴站在旁边。
楚维岳对镜头说，民间传承不能因为少数操作争议就被掐断。
新闻发出后，连林长生都停下了笔。
那张照片，陆承章的旧箱子里也有一份。
区别是原片下方还有一名接受治疗的患者。
楚维岳发布的版本，把患者裁掉了。
林长生让韩笑先联系陆承章，确认照片来源与公开范围。
他没有在网上跟楚维岳争谁更懂祖师爷。
真正危险的，是宣传会后，已经出现了一些患者相信承源健康受到打压，继续私下找服务人员治疗。
其中一位老者，发着低烧还在群里问，发热到底是不是排寒。
韩笑看见截图，立即通过能够核实的联系方式联系对方家属。
家属把老人送来时，他还在替服务人员辩解。
“人家小伙子态度挺好。”
林长生检查完，没有否认服务人员可能态度好。
“态度好，不等于能解释发热。”
老人无法反驳，乖乖接受进一步检查。
他并非范振禄那种严重情况，但确实有需要处理的问题。
这一次被及时发现，没有继续等所谓寒毒排尽。
宣传会的风向，也因几份独立检查结果逐渐变化。
但林长生仍然没有发布患者视频。
他让赵广平把公开提醒改得更直白。
接受操作后出现持续发热、疼痛明显加重、肢体无力等情况，应及时到正规医疗机构评估，不要等待某种预设的排病反应。
没有一句见效就等于安全。
也没有一句所有治疗过的人都会出事。
楚维岳那边，很快收到了多部门联合核查通知。
他终于给周德明打了第三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直接问，借阅资料与合成照片的授权，是不是周德明安排的人做的。
周德明沉默了片刻。
“合成照片不是我做的。”
“封面是你给的。”
“我给的是公开目录的影印件。”
“你在合同里写，相关传承来源不存在权属争议。”
“那条约束的是资料整理，不是你们动针。”
楚维岳猛地站起来。
“出事了你就只认资料？”
周德明的声音也冷了。
“患者不是我接的，课也不是我教的。”
两人争执到最后，谁也没替病人说一句话。
通话记录随后成为调查的一部分。
周德明此前在仁心医院接受多项调查，已不掌握医院临床事务，却通过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参与了承源健康的资料包装与商业合作。
合同、付款和交付材料都留有痕迹。
他的参与范围，需要按证据进一步厘清。
消息传到清溪镇时，赵广平坐在办公室，半天没说话。
“从当初赶您走，到现在拿您师父的名字卖东西，他是真不嫌累。”
“他做过什么，交给查证。”林长生说。
“您这话听着像不生气。”
“我很生气。”
林长生把陈重山那张完整旧照片放到桌上。
“但我不能让他一句话，就决定我们今天怎么给病人看病。”
赵广平把照片仔细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