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长生重读周怀朴留下的补充手札。
老人写得很坦白。
当年自己过于急于证明方法,忽略了患者发出的新症状警告。
事后再高明的解释,也换不回那人失去的健康。
最末一页,陈重山添了两个字。
记住。
林长生看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翻页。
意识中,系统提示轻轻亮起。
【医道任务:辨伪守正】
【患者分层救治进度持续推进】
【传承材料来源仍待完整核验】
他没有催促系统提前给奖励。
窗外,追风落在屋檐上,爪子轻轻抓了一下瓦片。
林长生合上手札,起身给它添水。
翌日,范振禄终于获准开始更系统的康复评估。
左腿仍然比右腿弱,却能在医护保护下主动抬起。
范晓莹第一时间发来消息。
还没等林长生回复,第二条又到了。
“我爸说,你们医院的猫粮钱记他账上。”
林长生回了一句。
“先把自己的饭吃好,猫的账以后再算。”
范晓莹把手机拿给父亲看。
范振禄笑了一阵,笑完又红了眼圈。
“幸亏那天没先回家喂猫。”
“是啊。”女儿握住他的手。
父女俩安静了一会儿,随后继续配合康复人员完成当天评估。
调查继续推进之际,省中医药学会收到多家机构的提议。
有人认为应趁这次事件,公开制定高阶针灸传承准入规范。
也有人主张,任何不能标准化量产的针法,都不该再被允许用于临床。
这两种说法吵得很凶。
林长生收到会议邀请时,正在给一名肩部疼痛患者复诊。
他先看完病,才拆信。
韩笑担心会议变成围攻。
“您要去吗?”
“去。”
“他们可能会把承源健康的事,算到所有传承针法头上。”
“正因为这样,更要把该分开的分开。”
会议定在省城。
出发前,林长生带韩笑去看了一次范振禄。
老人刚练完,脸上出了点汗。
看见林长生,他先问食堂馒头到底有没有换师傅。
林长生看了康复记录,确认当天训练适度,才回答。
“换了,你腿好些再来挑毛病。”
范振禄抬起左脚,向前挪了小半步。
“那得快点。”
林长生没有让他多走。
“快不快由身体决定,不由馒头决定。”
范振禄不满地嘟囔两句,仍照治疗师的话坐下。
去省城的车上,韩笑把会议资料逐页整理。
一组是承源健康的调查进度,未公布的内容不带出医院。
一组是针灸技术的适用、禁忌和培训要求。
还有一组,是林长生近年带教中发生过的暂停与纠错记录。
“带这些,会不会有人只挑错误?”韩笑问。
“挑得对,改。”
“挑错呢?”
“拿病历说话。”
会议当天,厅里坐满了人。
来自不同医院、学校和基层单位的代表各有想法。
一位中年专家一开口,就提出高阶针法应只允许少数三甲机构开展。
他的理由是承源健康已经证明,基层容易出问题。
清溪镇的江一帆听到直播转述,气得在医院办公室来回走。
赵广平让他先坐。
“林医生还没说呢。”
会场里,林长生翻开资料。
“承源健康未经资质许可开展相应操作,这首先不是基层或三甲的问题,是越过基本边界的问题。”
“那您的技术别人怎么学?”有人追问。
“能明确的基础评估、停止条件、转诊要求,应公开教。”
“最复杂的那部分?”
“没有达到能力与条件,不该靠五天课程学完就对患者动手。”
这句话引起一阵低声议论。
中年专家继续问,既然不能快速复制,为何还要允许个人继续使用。
林长生没有拿自己的名气压他。
他出示几例经过审慎选择、完整记录的病例。
其中既有改善,也有因不适合继续施针而转入外科处理的患者。
“评价技术,看适用的人能否受益,也看不适用的人有没有被及时放过。”
台下一位基层医生站起来。
她说自己的卫生院连足够的影像与抢救条件都没有,最想知道遇到复杂患者时怎样停。
林长生看向她。
“这部分今天就能带走。”
韩笑把准备好的停止条件清单交给会议秘书处。
文件没有包含玄霜银针、内气等无法普遍复制的内容。
却把急症识别、知情告知、无菌要求、异常反应处理和转诊边界,写得足够具体。
有人失望。
“没有九阳归元针法的核心秘诀?”
“核心秘诀不是看一页图就能学会。”林长生说。
“那这算什么传承?”
陆承章从后排慢慢站起。
他年纪大,步子却稳。
“能让年轻医生知道何时不该冒险,比发一本神秘秘笈值钱。”
会场安静下来。
不少人此前只听说这位首任校长重新露面,却没想到他亲自到场。
陆承章拿出周怀朴的旧手札复制件。
涉及历史患者身份的内容已经按规定遮去。
他没有当众讲离奇门派故事。
只说九脉旧人曾因急于推广未经完善的方法,给患者造成过伤害。
“所以这册子最后留下的,不是人人速成的许可。”
“而是后人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当年为什么停下。”
坐在台下的汤民裕也来了。
他已不再是明途医数的运营总监,今天以自媒体咨询顾问身份旁听。
他原本准备写一篇林长生借承源健康封锁针法的文章。
听到这里,手机屏幕上的标题久久没有发出去。
会议结束前,一位年轻中医师提出实际问题。
“我在县医院,患者常问我会不会林老师那一针,我该怎么答?”
林长生看着他。
“先答你能为他做什么,再说你不会做什么。”
年轻医生点头,认真记下。
会后,外界并没有得到一份传奇针法公开手册。
却得到一份能够核对、能够执行,也明确写着不能越界的基础规范建议。
不少真正负责临床的人,反而觉得踏实。
一名县医院护士给韩笑发来消息。
“终于有人把患者喊停以后怎么办,也写进培训第一页。”
韩笑把消息给林长生看。
他点点头。
“第一页还不够,实操时也得做得到。”
省城返程前,陆承章请林长生去老街喝茶。
两人坐在半闲居后院。
这一次,陆承章没有拿旧册试探他。
桌上只有两杯普通热茶。
“周怀朴的名字,今后怎么处理?”陆承章问。
“事实弄清楚,按事实记录。”
“你不替他洗白?”
“他承担过的,不能抹。”
“也不让周德明把祖父所有旧事拿去卖?”
“那更不行。”
陆承章喝了口茶。
“我以前觉得,遮住名字能阻止后人借名。”
“现在看,遮住了,反倒更方便别人编。”
林长生望着茶杯。
“把病人和责任写回去,比只涂掉名字管用。”
陆承章久久没说话。
这场旧事,他藏了很多年。
第一次觉得,或许可以交给真正愿意完整阅读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