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志国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云龙一个人站在地图前,低头又看了好一阵子。
然后从桌上摸起那包压扁了的纸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前慢慢散开。
“明天一早……就看谁的手快了。”
......
命令传达得极快。
为了确保各团清楚了解司令员的意图,邢志国亲自来到特战团。
特战团的驻地紧挨着司令部所在的山坳,帐篷搭在一片背风的洼地里,周围放了三道暗哨。
周卫国还没睡,正蹲在一截树桩子旁边,就着一盏蒙了红布的手电筒擦枪。
枪机拆了一半,零件整整齐齐摆在一块油布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把枪机往油布里一裹,站起来。
“副司令员。”
“有任务了。”邢志国没绕弯子,把电报内容扼要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明天拂晓前,特战团必须进入山阴以东预设阵地。主攻方向,车厢。控制和压制的重点是车头和押运人员。”
周卫国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语气平稳:“特战团以什么方式进入阵地?”
“夜行军。走山路,避开大路和村庄。全团轻装,重武器不带,备足冲锋枪和短铳弹药。你们是刀刃,不是铁锤。”邢志国顿了顿。
“有没有困难?”
周卫国沉默了两秒:“没问题。一个时辰内可以出发。我这就集合队伍。”
邢志国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这一仗打完,利剑中队的功劳簿上不差这一笔。但司令员说了,东西抢不回来,什么功劳都是空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周卫国立正,语气平静但极坚决,“特战团不会给新一纵丢人。”
......
一团的情况完全不同。
张大彪接到命令时正在查哨。
传令兵跑过来,喘得厉害,把命令背了一遍。
张大彪听完,把嘴里的草根吐出去,咧开嘴笑了一声:“他娘的,总算轮到咱们了!”
随即脸色一正,对身旁的副团长说道:“传各营营长,马上到团部开会。”
“轻装,但每连带足机枪弹药。告诉战士们,这一仗,咱们一团是在外面挡鬼子的,没咱们挡得住,里面的人就抢不痛快。”
副团长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张大彪又叫住他:“等等。”
“通知民兵运输队的负责人,也过来听一下。他们走山路不能打火把,跟紧咱们的向导,别掉队。”
“是!”
张大彪站在夜风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黑得透透的,星星稀疏,东南方向有薄云慢慢压过来。
“天亮之前能到就好。”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身边人听。
......
山阴以东,铁路线在夜色中像一条绷直的铅线,从南向北插过去。
东侧的那片台地并不高,但胜在起伏不平,凹处可以藏人,凸处可以架炮,草深没膝,踩下去几乎没有声音。
台地向东延伸,连着一条干涸的冲沟,沟底铺满碎石,两边长满灌木,是天然的隐蔽通道。
杨志华带着炮连赶到台地的时候,已经过了后半夜。
他第一个爬上坡顶,趴在地上朝铁轨方向望了望。
铁路上安静得很。
每隔一段距离,能看见一盏小小的信号灯在夜色里发出幽红的光。
轨道两侧的护坡和灌木在风中轻轻晃动,看不出任何异样。
“架炮。”
“炮位选在台地后侧的反斜面上,炮口朝着铁路,不露头。把伪装网全部拉起来,天亮前必须完成。”
炮手们猫着腰,把拆开的火箭炮分解件扛了上来。
六门火箭炮被拆成炮管、底座、支撑架和弹药箱,分由八个小组搬运。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动。
杨志华一边盯着架炮,一边让人把标定好的射界数据写在一块小黑板上,用布遮住。
自己则把铁路线上几个参照点默记在心里。
列车进入哪个弯道,炮口该转多少,第一轮该打哪个位置,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不下十遍。
周卫国带特战团稍晚一步进入阵地。
全团分成三个梯队,一梯队由段鹏带领,负责从冲沟方向接近车厢。
二梯队由王根生带爆破组前出,目标是炸断车头与车厢连接处。
三梯队由周卫国亲自坐镇,作为预备队和突击核心。
利剑中队三个小队全部压在一梯队最前面。
燕双鹰带着两个人走在最前,脚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停下来,回头望了望身后长长的队伍,又蹲下身,用手指在浮土上画了几道,向段鹏比了个手势。
段鹏点头,转身把命令向后传去。
......
一团到达指定位置时,天边已经隐隐有了一丝灰白色。
张大彪把阻击阵地设在台地以南两里处的一片土坡上。
坡下是公路和铁路的交叉口,视野开阔,射界良好。
两个营正面展开,一个营留作预备队,机炮排架在坡顶,两门山炮推上事先挖好的炮位。
此时正督促各营挖射击工事,通信兵从后面追上来,递过一张纸条。
张大彪就着微光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军列已出。”
随即顺手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朝坡顶走去。
张大彪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下去,所有人进入阵地。没有命令,不许开火,不许露头。”
“等军列进了伏击圈,等炮响。炮一响,咱们就动手。”
“是!”
......
李云龙在司令部帐篷里待了一整夜。
地图前的地面被他踩出了一道浅浅的痕。
邢志国中途进来过两次,报告各部进入阵地的情况。
第一次报告一团和特战团已出发,第二次报告杨志华炮连已在台地完成架炮,周卫国的突击梯队就位。
第三次进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邢志国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报,脸上表情复杂。
“太原方向内线来电。军列昨夜从忻州站重新编组,加挂了两节装甲车。车头和车尾各有一节。中间十节平板车,载的货比预想中多出不少。押运兵力约两个中队,另有工兵随车。”
“两个中队?”李云龙抬起头,眼睛血红,胡茬子一夜之间冒出来一层,“比师部估计的多出一倍。”
“是。”邢志国点头。
“而且加挂的两节装甲车不只是一挺重机枪,每节至少有两挺,还可能带了小口径机关炮。”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山坳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树梢上的露水滴滴答答往下掉。
“昨夜出来的时候,南边的袭扰怎么样了?”
“还在继续。忻州以北的部队按照师部命令没有停,又搞了两轮,但规模不大,以冷枪和假冲锋为主。”
李云龙点头,把烟头在鞋底碾灭。
“传令下去,原计划不变。”
“是!”邢志国应声而去。
李云龙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点上,不久后,通过虚拟地图可以看到大约两个中队的日寇正在快速移动着。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