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声从南边传来,悠长而尖厉,在清晨的山谷间来回碰撞。
李云龙站在帐篷门口没动,眼睛闭了几秒。
再睁开时,瞳孔里那层熬夜留下的血丝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清明。
虚拟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
整片山阴以东的铁路线变成了一幅灰绿色的立体图景,等高线、坡地、沟壑、路基清晰可辨。
一个亮红色的光点正沿着铁路线从南向北移动,速度不快,带着细长的尾迹。
那是军列。
李云龙转身走回地图前,拿起一支红铅笔,却没用在地图上,只是攥在手里。
微微眯起眼,集中精神去看那列车的虚影。
车头,两节装甲车厢,十节平板,车尾一节装甲车。
和邢志国汇报的一致。
但虚拟地图在亮红色的轮廓中,又标出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小点。
那是小鬼子。
有些灰白点在平板车厢上移动,有些趴在车厢两侧的沙袋后面,有些蜷缩在货物与车厢板之间的缝隙里。
还有十几个灰白点集中在前段三节平板车的货物堆里。
“这些不是货。”李云龙声音极低,像自言自语,“是人。”
他凝神细看,将那些灰白点的精确位置与列车结构一一对应,记在脑子里。
其中有几个灰白点的姿态很特殊——趴着,一动不动,胳膊前伸,是机枪手。
在第三节平板车的中部,堆着一批用帆布盖住的机床,可帆布下面也有灰白点。
鬼子把枪架在机床的缝隙里,枪口朝外。
还有十几个灰白点集中在最后一节平板车和车尾装甲车之间,那里堆着钢板和钢材,正好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掩体。
“真他娘的是个口袋。”李云龙冷笑一声。
......
山阴以东,台地反斜面。
杨志华趴在炮连阵地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草茎已经被他咬得只剩半截。
他盯着前方铁路,眼睛酸得厉害,却不敢眨。
南边的汽笛声越来越近了。
一个观测手从前面溜回来,低声道:“营长,车来了。”
“看到了。”杨志华吐出草茎,“传令各炮,按预定方案,先打尾部。”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指挥所信号。”
所谓信号,便是炸轨。
在杨志华炮位左前方不到五百米处,王根生带着爆破组已经摸到了铁路边。
六个人趴在路基外侧的排水沟里,身上盖着枯草和浮土,只露出六双眼睛。
王根生怀里抱着一包压紧的炸药,引线已经接好,起爆器就横在他手边。
他的呼吸很轻,耳朵贴着地面,能感觉到铁轨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强。
“来得好。”他低声说了一句,把起爆器又往身边拉了拉。
......
军列驶入山阴以东弯道时,速度明显减了下来。
车头喷出的黑烟在晨雾中拖成一条长带,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最前面的装甲车厢顶上,探照灯已经关了,可两个观察哨仍然趴在掩体后,举着望远镜朝两侧张望。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片安静。
台地上荒草随风起伏,没有任何人影。铁路两侧的灌木丛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连一只惊飞的山雀都没有。
军列继续向北,车头已经过了弯道,车身开始进入东侧台地的正对面。
就在这时!
路基下方突然腾起一团火光。
一声闷响,像大地的胸膛被闷锤狠狠砸中。
第三节车厢前方的铁轨被炸断了。
十几根枕木被掀飞出去,铁轨像两根被折断的筷子一样翘起来,扭曲着指向天空。
车头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让整列车厢向前挤压,车轮与钢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刹车!刹车!”前车装甲厢里传来鬼子的喊叫。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车头冲出断轨处,前两节装甲车厢跟着冲了过去,可第三节平板车从断裂处脱轨,猛地朝一侧倾斜,车厢板擦着路基翻了起来。
后面的车厢一节顶一节,轰隆隆撞在一起。
“起爆!”
王根生已经滚进了排水沟,双手捂住耳朵,嘴巴大张。
爆炸的火光和浓烟中,军列像一条被斩断的巨蛇,瘫在了铁路上。
......
台地上,杨志华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放下了手臂。
“放!”
火箭炮连六门炮同时开火。
六条火龙从台地反斜面腾起,带着刺耳的尖啸扑向军列中后段。
第一轮火箭炮弹落点倒也算精确。
两发打在第三节平板车和第四节连接处,两发覆盖了第五节中部的机床区,最后两发落在尾部钢板车与装甲车之间。
爆炸声连环响起,整列车厢被火焰和烟尘吞没。
藏在第三节车厢里的机枪手被第一轮便覆盖,沙袋掩体、机枪、人体连同车板一起被掀飞。
第五节车厢里的鬼子没来得及反应,火箭弹直接命中,机床铁架被炸断,帆布燃烧起来,十几个灰白点瞬间消失。
尾部钢板区的爆炸把最后几节车厢炸得歪向一边,车尾装甲车被一块炸飞的钢板劈中了侧面。
“第二轮!放!”
杨志华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