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叟面目藏在面具斗篷之下,对他这话恍若未闻,只一篙一篙慢摇着,船身缓缓向前荡去。
早年东西两市原都是寻常市井,中隔的河道宽处也不过容两船并行,河上木桥原也有好几座。自西市渐渐兴起,人烟慢慢往东迁,世人素来只关心眼前生计,等西市成了气候,才惊觉河上那些桥,竟一座都不见了。
不闻斧凿声,不见匠人踪,连断木残桩都无半分,竟像一夜之间凭空消隐了去。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倒教西市越发声名远播。
无人知晓西市的主人究竟是谁,只传说是三层各有其主,故此三层地界彼此隔绝,各不相扰。也有说头一层的主人是人间帝王,唯有帝王家才有这般手笔,能建起这般灯烛辉耀、堆金砌玉的销金窟、温柔乡。
来时林秋白怕他莽撞,半字不曾提二三层的入口,他搜肠刮肚也无半分头绪,只晓得船下这道水路,是通向西市的唯一路径。
西市沿岸景致瞧着都差不多,他藏在面具后的眼睛辨不出什么分别,只觉这短短几丈水路,寒气竟重了好些,连风里的气息,都隐隐有些不同。
他想起往日听来的种种异闻,搁在膝上的手不觉攥紧了,心也突突跳个不住。
也不知行了多久,艄公收了篙,船悄没声靠了岸。是一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废驳岸。西市规矩,在外不得见灯火,一路行来黑沉沉的,全凭着中天那弯冷月的清光。
沿河是连绵的旧巷,白墙斑驳剥落,青瓦积着夜露,一派荒寒清冷的水乡旧貌。河面月影晃晃悠悠,却照不进幽深狭长的巷子里,大半景致都沉在朦朦胧胧的暗影中,看不分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舟子停橹,无声拢船靠岸。这是一处再常见不过的荒废驳岸,西市有规矩在外不得见光,一路行来皆无灯火,仅靠中天那轮瘦月清辉。
他踌躇着不敢上岸。西市规矩,鸡鸣前必得离开,走错路倒是小事,若是坏了里头的规矩,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不然,试着问问?
他目光不由得瞟向身旁的船叟。自他上船以来,这人半句话也不曾说,此刻见他这般磨蹭,也不催促,想来是个好说话的?
他心中忐忑不安:一面怕犯了忌讳,一面又想,第二层虽说是非难辨,要谨言慎行,却也没说生人不能开口问话。何况他还没上岸,便也算不得进了西市地界。
拿定主意,他便站起身,对着默然的船叟深深一揖,恭恭敬敬道:“敢问船家,这二层,该如何进去?”
话音才落,便觉一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身上,压得他浑身一僵,竟生出几分退意。那目光只一扫便移开了,声音喑哑干涩,带着久不言语的生涩:“公子若是惜命,还是别去二层的好,免得冲撞了不该惹的东西。公子若肯听劝,我这便调头送你回去。”
米烂听罢,倒觉浑身一松,心里竟生出几分侥幸,想这船叟不似蛮不讲理的人,或许能趁机多问两句。
想到此处,他喘了两口气,呼出的热气撞在面具上,反倒扑了一脸。语气里松快了些:“多谢船家提醒,只是我特意来此,是想寻些滋补气血的药材。”
想是他今日运道尚好,那船叟非但不恼,反倒问道:“用药的人,与公子是什么干系?”
米烂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却也老老实实答道:“并无什么干系,是……是我一位心慕的姑娘。”
船叟沉吟半晌,方缓缓道:“公子可知紫河车?此物性温,最补女子气血。只是二层的物件,大半来路蹊跷,公子还需审慎。”
米烂心中一动,如何不晓得紫河车?原是妇人生产后落下的胞衣,不明就里的只当是什么珍奇草药。名头听着邪性,却是极难得的私门药材,寻常药铺哪敢公然摆卖。
此物本就稀罕,品相又最是参差:有干瘪发黑、药性散了大半的,有霉烂破损、全然不堪用的,必得干透洁净、密藏得法的,方能入药调理。他万没想到,西市二层竟会有这东西。
他心中感激,忙从怀中摸出荷包,撮了一把铜子递过去:“小子身边银两不多,余下还要留着买药,些许薄礼,还望老丈不要嫌弃。”
船叟摆了摆手:“西市规矩,摆渡不取分文。”
“不是摆渡的钱,是谢船家指点的心意。”说着,便将掌中的铜子往前一送。
船叟这才不推辞,抬起手来,露出一只略有些畸形的大掌。
月色如洗,米烂看得分明:指骨格外修长,关节处又突兀粗大,取钱时姿势微有些僵硬,指头不大灵便,瞧着不似人手,倒像是什么兽类的爪。
米烂被自己这倏忽而过的念头吓了一跳,见对方收了钱,忙不迭缩回手,急急转身便要登岸。
身后船叟的声音复又响起,语调无波无澜:“公子若遇着危难,可去寻一家‘半步多’客栈。只是鸡鸣之前,务必离开。”
他心头惶惶的,也不敢抬眼细看,只匆匆拱手道了声谢,便往巷中走去。
脚下青石板浸了夜露潮气,没行几步,凉沁沁的寒意顺着鞋底往上钻,不刺骨,却阴柔黏腻,像被什么东西悄悄缠上了脚踝。
他打了个寒噤,怯意又深了几分,忙抱紧了肩头,跌跌撞撞往巷子深处去,不多时便隐没在沉沉暗影里。
河面上,船叟并未撑船离去,反倒静静泊在驳岸旁。忽听得一声调笑划破夜寂,带着几分戏谑:“我倒新鲜了,你什么时候也做起积德行善的买卖了?”
船叟循声望去,一叶小舟悠悠飘至,船上立着个与他一般装束的艄公,斗篷覆身,面具遮脸。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瞧着顺眼,便多提了一句。”
船叟顺势望去,一条小船正悠悠向他飘来,那船上立着与他打扮一致无二的艄公。
那艄公哪里肯信,两船相碰,“咚”的一声闷响,船身晃了晃,两人却立得稳当,纹丝不动。“你可告诉他你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