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归玉阙 > 章九三:驱虎吞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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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语声不甚高,却迅疾不容喘息的玉咒响起:“高上告命,普摄万灵。伯吏授符,禀按玉清。检督北酆,束送魔名。上帝所须,无亏时星。皇老监诏,五仙部兵。天一秉钺,斩灭无停。万万伏法,千千戮形。杀律所摄,莫不悉清。”

    此乃北帝丹灵灭魔杀鬼玉文,位列北帝五篇灭魔玉文之一,寻常例当以丹墨朱笔书于长一尺二寸,广三寸二分的缯帛、玉片或梓木简上。

    按行法规矩,此符应书黄字于黑缯,遇凶鬼不先掷符,先叩齿三十六通,存想杀鬼都伯史降临,再诵玉文祝辞,咽气数口,末了方抛掷玉文符。

    轻则束形锁魂,押往北酆;凶祟顽抗,则直接戮灭神形,散其阴质。

    这其间看似步骤繁多,实则凭的是一点丹心通帝阙,若她有修为在身,只消动心起念,须臾便了。

    方才那孽畜动了歹念,她咬破舌尖吐血,虽是行险,却也提前引了这妖物入彀。她趁机垂落床幔,凝神屏气拖延时辰,身上无半分可用之物,只能仓促以精血为墨,在掌心暗画符纹。

    她虽无修为根基,可血有神效,以血为引,未必便不能催动。

    随着玉咒一字字吐出,那妖物浑身猛地一僵,只觉通身气血逆行,眼前似有金光隐隐浮动,周遭气息越来越烫,如烈火舔舐,浑身皮肉都有消融之兆。

    矮几底下的碧蛇不觉支起了身子,豆大的眸子睁得滚圆,信子拖在唇外都忘了吞吐,尾尖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它原只当玉朝软懦好欺,打定主意要慢慢磨耗她,此刻见了这般光景,心头反倒突突乱颤。它只记着她血肉香甜,怎忘了若是寻常凡人,如何有这等神异手段?

    当下缓缓伏低身子,又往后缩了缩——这般人物,日后跟着她红尘作伴,共赴仙途,才是正经。

    待最后一字玉咒落定,四下重归寂然,半分动静也无。玉朝清清楚楚觉到,掌心的精血已渐干涸,肌肤绷得发紧;那妖物青面獠牙的脸近在咫尺,脸皮粗糙得像皴了的老树皮。

    持咒之时,她便在心底盘算了:若是这符咒不济事,该当如何?

    贼老天,偏要这般赶尽杀绝!

    心里骂得狠,面上反倒眼波流转,笑得温柔如水,脆生生道:“如此良宵美景,不若我与头兄以茶代酒,秉烛夜谈,也算不辜负这月色。”

    那妖物一怔,登时回过味来,气得眦目欲裂,尖声道:“你敢诈我!”

    它原已心生绝望,只觉眼前人神色凛然,一身清气如谪仙临凡,早做好了魂飞魄散的打算,只盼来世莫要这般贪嘴。

    可光阴一分分挨过去,它却好端端浮在原地,反倒是头底下炭盆热气越冒越盛,烫得皮肉生疼,鼻间那股血腥味也越发醇厚勾人,方才察觉先前错觉竟是因这炭盆!

    当下怪啸一声,张着血盆大口便朝玉朝扑去。

    床幔翻飞之间,她早有防备,脚下步法一错,便擦身避开,手中匕首寒光掣电,狠狠刺向它眉心。

    这妖物模样,正与典籍所载落头民相仿,又称“虫落”、“飞头獠子”,头颅能离体飞去觅食。

    寻常这类人,脖间显现一圈红印时,夜里头颅便自行离体游走,天亮前飞回,归体后便只当是做了场梦;若是寻不着身子,天亮便会枯死。

    可眼前这东西青面獠牙,半分人样也无,脖颈处干干净净,哪有半分红痕?但无论人、鬼、精、怪,眉心皆为华盖之位,神魂所居之处。

    她这一下攒足了全身气力,若真是落头民,居心险恶,当诛;若是妖邪作祟,更该杀!

    刀刃撞在那妖物眉心,铮然一声金石交鸣,恍若龙吟虎啸,震得她虎口酥麻,匕首险些脱手。再看那妖物,竟似铜筋铁骨铸就,非但分毫未损,连眼也不曾眨一下。

    玉朝神色大骇,也顾不得手腕发麻,就着势往它外凸的眼珠上狠狠一划。

    一声凄厉哀嚎破空而起,她离得最近,只觉脑中像被重棒猛击一遭,天旋地转,金星乱迸。却不敢半分耽搁,抄起床上棉被便往它头上一罩,整个人纵身扑压上去。

    那妖物双眼受创,一时不察,竟被她扑得直直坠下去。床沿下正是燃得正旺的炭盆,它头颅大如擂鼓,这一下正堵在炭盆口上,比方才更裂帛似的痛嚎,登时炸了开来。

    玉朝只觉眼前一黑,一股热流顺着鼻腔往下淌,脑子里像被搅得稀烂,疼得几欲打滚,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硬撑着压在上面。

    鼻血一滴滴砸在棉被上,屋中血腥气又浓了几分。矮几底下装死的碧蛇,闻着这甜腥气,又心痒难耐,蠢蠢欲动起来。

    身下妖物兀自挣扎不休,匕首砍在它身上如同挠痒,可炭盆的烈焰却不是吃素的。

    眼前漆黑一片,耳里只剩尖锐的嗡鸣,半边身子撞得都麻了,反倒冷笑一声,低喝道:“还不过来!我若是死了,你也休想活!”

    便是此刻眼盲耳聩,她又怎会忘了那只刚动过歹念的孽畜?

    那碧蛇身子一僵,反倒又趴伏着不动了。玉朝原也没真指望它出力,这话不过是敲山震虎,免得它在背后捅刀子。

    她低下头,就着棉被胡乱蹭了蹭脸上的鼻血,反倒在惨白的面颊上抹开道道血痕,被月色一映,艳得诡谲,渗人得紧。

    如今符箓咒文都不济事,她大半手段都已落空。好在那妖物伤了双眼,视物不清,倒也不是全无胜算。闹出这般大的动静,那蝶儿只要不是死的,也该去通风报信了。

    只是她此刻已有些脱力,只怕等不到林秋白赶来。米烂去了西市,掌柜那边也没动静,半分也指望不上。事到临头,竟无一人可托。

    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其实也不是全然没了法子,比如头上那根阴沉木簪。

    只是要试的话,就得先撤了这棉被……若是木簪也不管用,大抵便是一命呜呼了。

    妖物最是记仇,断断不会叫她死得痛快。好在她寿数本就所剩无多,今日拼这一场,倒也死得起。只是这般死法,终究有些不甘。

    眼前光景渐渐清明了些,耳中鸣响也减了几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她玉朝?

    她拿定主意,身子微微一动,登时疼得涕泪齐下,却笑得愈发畅快。疼是真疼,好在还没麻到失了知觉,便还能搏上一搏。

    心念既定,手一松,顺势滚落在地。虽有棉被毡毯垫着,还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生死关头,她硬生生忍了,手脚并用地爬开几步,慌忙撑起身来。

    那妖物没了压制,头颅“呼”地便腾空而起。

    先前被玉朝压得密不透风,那棉被早被它獠牙戳得千疮百孔,此刻勾挂在齿缝间,左摇右晃都挣不脱,急得那颗头颅在屋中团团乱撞。

    一时间,室中叮铃哐啷的碎裂声络绎不绝,瓷盏、铜碟、屏风、矮几上的零碎什物纷纷滚落坠地,不过瞬息光景,已是满地狼藉。

    玉朝抱头躲闪间瞥得明白,只觉心口一阵阵抽疼——这天杀的妖物,弄坏了这许多东西,她得赔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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