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归玉阙 > 章九二:西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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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槐安客栈西北上房里,玉朝正拥衾酣眠。蓦的,“铮”一声金石之音破空而来,清越异常,却又细若游丝,转瞬便被窗外呜咽的风涛卷得无影无踪。

    玉朝蓦地睁眸,已是更深夜静,屋中寂然。一弯冷月的清辉透窗而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霜。

    眼波微转,见那碧蛇正盘在枕畔酣眠,纹丝不动。炭盆里的炭火已燃过半,暖意融融漫开来,虽比不上家中地龙暖得匀净,却也不致寒了身子。

    她睁着眼望定床顶的素蓝帐幔,神思清明,四下里只闻自己的呼吸声起落。

    夜半醒转本是寻常,偏她自来睡得沉,极少有半夜醒转的光景,更何况——抬手缓缓按在胸口,一颗心突突乱跳,平白生出几分惶然。

    这醒得委实蹊跷:既无梦魇惊扰,又无外物触身,只是在一片混沌虚无里,陡地听见那一声响,睡意登时散了个干净。

    她闭了闭眼,按在胸口的手悄没声往上挪,探入枕下,攥住了那柄短刃。

    墙外有蝶类盯梢,林秋白若真有几分本事,此刻也该收到消息,往这边来了……

    此时,另一边厢,林秋白也在榻上沉眠。

    月色如练,洒在他清俊的面庞上,越显得尘俗不染,细听还有微微鼾声。床侧搁着个洗得素净的陶盆,盆沿密密匝匝爬满了蝶蛹,还有几只敛了翅的蝴蝶静静栖着。

    上房之中,玉朝悄无声息掣出匕首,若她猜错了……

    她目光飞快扫过周遭,身下是极规整的拔步床,床背靠墙,腾挪翻滚尚可,要躲藏却是不能。身上被褥虽厚,利刃临身时能缓得一缓,不致立时穿胸透背,却终究难逃一死。

    再者,塌沿只在左手边,一旦被堵死,便是瓮中捉鳖。只是,要她坐以待毙,也断不可能。于是——她探手抓起熟睡的碧蛇,径直往床下一掼。

    便是真要死,也得拉这孽畜陪葬,日后黄泉路上再相见,彼时谁是孙子,便不好说了。

    她唇角漾开一抹淡笑,心中暗忖:如今寿数虽不足两年,若是拼得一死换了这孽畜和那暗中窥伺之物,倒也划算。若是再能吮血食肉,以补亏空,那她做梦都能笑醒。

    那碧蛇正睡得沉,忽觉身子一轻,随即重重砸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晃了晃小脑袋才反应过来是被人扔了下来,登时鳞片倒竖,支起身子,豆大的眼眸寒森森地望向玉朝。

    却见玉朝端坐榻上,手中握着那柄短刃,神色漠然地瞧着它。那匕首一看便是削铁如泥的利器,便在暗里,刃口也泛着凛凛寒芒。

    它自诩身法快如疾风,也早知玉朝修为浅薄,只消一口便能要了她的命。可这一瞬,她也能仗着手中利器之便,抬手将它斩为两截。

    它脑仁还不及枣核大,趋吉避凶本是兽类本能,可自打开了灵智,反倒多了贪生怕死的心思,此刻竟有些踌躇起来。

    当日玉朝邀它同行,原是允了喂血的。它也知道,这血断没有日日喂的道理。

    只是初遇那夜,它吸了满满一瓶鲜血,那飘飘然的滋味,委实叫人贪恋。更何况,这血还能助它修为精进。如今甜头已尝,如何肯轻易割舍?

    这点日子下来,它也约莫摸透了玉朝的性子:瞧着牙尖嘴利,实则欺软怕硬。手里虽握着利刃,本身却没半分真本事,反倒常常服软讨饶。

    若不是瞧着她一副病弱短命的模样,它倒真想尝尝她的肉是何滋味。血液已是这般鲜美,肉身想来只会更好,不知能助它长多少修为。

    这般想着,不觉眯了眯眼,信子轻轻舔着唇吻,尾巴在毡毯上慢悠悠扫来扫去,倒像那样的好日子,转眼便到了跟前。

    榻上玉朝瞧着这孽畜一副悠然神往的模样,早把它那点心思猜了个透,心头一股无名邪火直窜上来,气忿之余,竟还掺着几分难堪。

    昔年她是玉家“神仙”,穿金戴玉,受人奉承。便是素日里惫懒些,修为不济,至多也不过被长辈提点两句,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攥着短刃的指节不觉越收越紧,脑中蓦的响起个细细阴阴的声音:它想害你,宰了它,快宰了它!

    她手腕一翻,竟反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半边脸登时肿起,耳中嗡嗡作响,嘴角也沁出一缕血来。

    她面色一沉,在心底喝道:滚!我的事,用不着你聒噪!

    那声音一顿,霎时烟消云散。她缓缓抬手,指尖才触到面颊,便疼得不住倒抽冷气,龇牙咧嘴的。

    那碧蛇早被这变故惊得呆了,僵在原地。待见玉朝嘴角渗出血来,身子猛地一紧,豆大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蓄势待发。

    玉朝面冷如霜,屋外本就有不明东西窥伺,眼前这孽畜又起了歹心,真真个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这贼老天,当真是嫌她命太长。

    她目光疾转,当机立断,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啐在地上。尖锐的疼直钻脑门,眼泪霎时便涌了上来。

    淡淡的血腥气在屋中漫开,碧蛇身子一弓,眼看便要扑将上来,忽听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玉朝神色一凛,悄没声往床里挪了挪。碧蛇也立时伏低了身子,蜿蜒游进床底暗处。

    地上月影清寒,窗棂的影子斜斜印在砖地上,没半分多余的暗影。

    窗户开在西北向,她只消一探头,便会暴露无遗。可若是躲在床沿赌那一击必中,逃跑时多半要一脚踹翻炭盆。

    她心底一叹,生出几分悔意:好端端的,怕冷做什么?冻上一冻,又死不了人。

    窗外窸窣之声越来越近,一颗心怦怦狂跳。

    她望着手中短刃,心乱如麻,焦躁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死脑筋,快想,快想法子!蓦地脑中灵光一闪:符箓!心头才一喜,随即便沉了下去——她至今伏气未果,半分修为也无,如何画得成符?

    她一怔,那股压在心底的不甘,又翻涌上来。便在此时,“咔嚓”一声脆响,木闩崩断,窗扇被寒风猛地撞开,“砰”地拍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地上先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不过眨眼工夫便涨大开来,遮满了整扇窗,屋中顿时一暗。一股难言的气味漫了进来:咸涩的汗味、腥臊的油垢味、腐血气混在一处,里头还掺着一丝极淡的香烛火气。

    窗棂处,一颗青面獠牙的头颅,缓缓探了进来。铜铃大的眼睛鼓凸在外,像要掉出来一般。

    屋中死寂,只剩炭盆的余温与淡淡的血腥,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半分。那妖物眼珠微微一转,头颅又往屋里探了几分,玉朝这才看清——它脖颈以下竟空空如也,就只这么一颗脑袋,悬空浮着。

    只见它鼻头轻轻翕动,神色一动,脑袋往下一沉,望向矮几底下——那里盘着一条青翠欲滴的碧蛇,一动不动,精巧得像块玉雕。

    它慢悠悠飘过去,粗重的鼻息喷在碧蛇身上,那蛇纹丝不动。它瞅了两眼,便又缓缓退开。

    地上的影子随它的动作变幻不定。它目光一转,落在床榻上。那张精巧的拔步床罩着素蓝床幔,影影绰绰能看见里头卧着个人影,瞧着正睡得沉。

    它无声地咧开嘴,露出尖牙,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尽是贪婪与沉醉,慢悠悠飘了过去。指尖才要触到床幔,忽见一只素白的手破空而出,快如闪电,穿过薄幔贴在它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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