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愣了一下:“定亲?跟哪家公子?”
赵嗣衡摆了摆手,脸上浮起层高深莫测笑意:“到时候守礼就知道了。不过下月初九,你先来趟赵家,老夫有事跟你说。”
他说完这话也不等张三郎再问,转身大步走了。赵虞琴目光盯在张三郎脸上,似笑非笑地抬了抬下巴,跟在赵嗣衡身后,莲步轻移。
这回父女俩走得干脆利落,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张三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九月初九,正是重阳节。
他转念间似乎有些明白了,这老家伙多半是想借重阳节由头,写几首应景诗词。
赵嗣衡每次登门找他,十回有八回是为了诗词唱和。也就是最近王禹偁来了,两人都有些书生意气,引为忘年交,倒是不怎么缠着他了。
至于赵虞琴到底嫁谁,赵嗣衡既然不肯说,他也懒得追问。
人生苦短,想做的事又太多。
哪有精力浪费在儿女情长之上?
回到堂屋,王禹偁和张谨师徒二人,还坐在原来位置上,各自看书沉思。
张三郎拉把椅子坐下,“嗣衡先生约我重阳节去赵家,说赵小娘子定了亲。到时候元之也和我一起去?”
王禹偁嗯了一声,也不抬头。
张三郎等了会儿,又问了一句:“你不好奇是谁家?”
王禹偁这才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总归是嗣衡先生看中的人。我去不去,并不在亲家是谁。”
他说完,又低头看书。
张三郎见他这副样子,笑了笑:“你倒看得淡。赵小娘子若听见你这话,怕要问你,书比我好看?”
王禹偁瞥了眼张三郎,“若她问,我便说,书不会追问我。守礼兄,我刚与嗣衡先生论学,正是与守信求静之时,你便来扰……”
张三郎听得苦笑,“好好好,扰了你和五郎论学。我的不是,正好我也有事,先去后院走走。”
他站起来把外衫重新穿好,朝张谨摆了摆手:“五郎,你好生伺候先生茶水,莫光顾着自己用功。”
张谨点头:“知道了,三哥。”
后院的门虚掩着。
张三郎也没进去,只在耳房边的石墩上坐下。
八百贼寇之事过后,张四娘便跟他提议,让林家姐妹和阿芸搬到她家后院去住。
一来张三郎又没有妻室,林秀儿还罢了,林巧儿和皇甫芸年纪不小,身长袖大,多少有些不便。
二来张四娘那边有四个武丫头,又有万青守着,总比这边安全得多。
张三郎知道她说得有理,平日里旁观,也知道几个丫头早被张四娘收拾得服帖,便由得她们去捣鬼。
喜妹儿仍住正屋旁边耳房,却也整日腻在张四娘家,只有盘账和睡觉前才回来。
庆哥儿散学后,总是赖在孙家,跟着小孙策、刘安两个男娃,做一堆玩耍。每日睡前,都要张三郎亲自过去捉回来。
这么一来,从前满院的娇笑声、嬉戏声,再也听不见了。
西厢房那边,王月娥养的几只母鸡,下蛋都较从前多些。
张三郎正感慨间,院门响了。
吕三宝从门房出来开门,见是贺拦头便点头让开,顺手指了指后院。
张三郎正在等他,缓缓从石墩上站起来,朝贺拦头招手:“贺大哥,这边。”
贺拦头脸上堆笑快走几步,跟着他穿过廊道,走到后院。
后堂屋门口站着两人,都穿靛蓝短褐,腰板挺直,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开口也不让路,宛如两根钉在墙根底下的木桩。
贺拦头脚步一停,打量了他们几眼。
张三郎没有介绍的意思,径直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贺拦头收回目光,跟进堂屋。
他刚坐下,东次间门帘子动了下,一个眼如鹰隼的仆人端着两碗茶走出来,在张三郎和贺拦头面前各摆一碗。
他朝张三郎躬一下身,又悄无声息退回东次间。
贺拦头目光追着那人身影进了东次间,只觉眼皮微微一跳。
他看得出来,廊下站的两人,和刚才送茶这人,虽然都做家仆打扮,浑身却有股说不出的煞气。
他在码头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实在太多。哪类人什么味儿,一闻便知。这三个人行止利落,脚下无声,眼神凌厉。
他们肩上有股松不下来的劲儿,倒像惯了刀口舔血那类人。
这哪是家仆,分明是张家养的死士!
贺拦头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看见张三郎正在解额上那条抹额。
靛蓝细布,两指来宽,从额前绕过,收进幞头底下。他解下来搁在桌上,动作随意,好似摘了件累赘东西。
贺拦头目光落在张三郎眉心疤痕上,韭菜叶宽,寸许来长,恰好卡在双眉中间,略微偏上。
从前张三郎眉眼舒展,面皮白净,上唇微须,看着就是个寻常的年轻书生。
如今多了这道疤,眉心绷着道浅浅纵纹。不刻意皱眉的时候它也在那里,像刀刻上去的痕迹。
皱眉的时候更明显,疤痕两边皮肉往中间挤,那道浅痕就变成清晰深沟,配着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股庙里金刚才有的凛然之气。
贺拦头心头突地一跳,那些不太见光的旧事,忽然在脑子里涌上来。
他连忙把目光从疤痕上移开,端起茶碗灌了两口,朝张三郎勉强一笑,“三官人,您这伤……好了?”
张三郎闻言伸手在眉心摸了摸,“算是好了吧。我受伤时中了毒,七八天结痂,半个多月后才长出新肉。”
“如今已经过去个把月,平日倒没什么,只是遇风时有些发痒。出门总得系着抹额,啰嗦得紧。”
贺拦头赔笑道:“三官人这疤生得好。从前看着像个读书人,如今添了这疤,倒像庙里的金刚法相。往后宵小见了你,怕是要望而生畏。”
张三郎听得忍不住笑,“贺大哥就会说笑。对了,今日请你来,我是想议议码头货栈那摊子事。冯俭已经伏法,该重新分一分。”
贺拦头闻言,连忙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