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知道张三郎提的是哪桩事。
码头那三间货栈,原先冯俭占了五成,他和严世忠、张三郎各占一成五,钱老黑占半成。
货栈进出货、盘存、看管,都是钱老黑在管,他拿了半成的好处,干的活却比谁都多。冯俭倒了,这摊子便要重新理。
贺拦头声音低了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严押司找我商量过,认为应该三官人接替冯俭占五成,我和老严各占两成,余下一成,请三个掌柜的来管日常进出。”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端起茶碗啜了一口,“钱老黑呢?”
贺拦头嘴角抽动,“他是冯俭的人,自然要除名。”
张三郎想了想,目光落在贺拦头脸上,“贺大哥怎么看钱老黑这个人?”
贺拦头见问,转念就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片刻才开口,“钱老黑这人贪心。”
“不过,他办事圆融,码头上的行商坐商,大多数都认得他,仓库进出、点检存货,从没出过差错。”
张三郎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就是说,他不忠心任何人,只忠心钱财。这样的人,谁得势便为谁效力。”
“不是好心腹,却能更好为我所用。换个新掌柜来,花两年功夫也未必摸得清码头上的门道。不如继续用他,给他多喂一口,让他知道换了东主他反而拿得更多。”
贺拦头愣了一下,“三官人的意思是?”
张三郎嘴角轻动,目光深深,“方才你说拿出一成请三个掌柜的。我看不如让钱老黑独拿这一成。”
“当初他孔佑安手下做事,每月不过拿一两贯赏钱。冯俭比孔佑安会笼络人,许他拿半成。”
“如今换了东主,他再多拿半成,自然也尽心尽力。不看在我们三人面上,也会看在钱财面上。这一成他拿得心安,我们也省了麻烦。”
贺拦头听完沉默片刻,然后恍然点头,“嗯,三官人说得在理,还是你想得长远!我光想着他是冯俭的人,该换掉,没想这一层。”
张三郎看他表演,忍不住撇嘴笑了,“贺大哥,以你的精干,这点道理你怎会没想到?”
贺拦头也跟着嘿嘿一乐,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我就是个混码头的粗人,真不懂这些。三官人说什么,我照办就是了。”
张三郎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我就不信。”
贺拦头知道糊弄不过去,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两个人隔着茶案得畅快,彼此心里都有了数。
片刻后笑声落下,张三郎收了笑意,从袖口抽出张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
纸面上密密麻麻列着一行行字,贺拦头凑过去,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行,眉头渐渐拧起来。
上面的东西他见过一部分,正是永宁庵里那批私财清单。
金铤五枚,金钏两对,金钗四对,金片子二十片,瓜子金一袋。
银铤二十枚,银执壶两对,银香球四枚,银果盒两具。
南珠两串,旧玉带板六片。水精盏两对,乳香五盒。
银舍利小塔一座。七宝小佛塔一座。
金莲供烛台一对。磁青金字《法华经》一卷。
旧绣观音像一幅。金襕袈裟一领。
旧宫样铜镜一面。紫檀木鱼一只。
贺拦头仔细看完,抬起头来看了张三郎一眼。
张三郎指腹在纸面上点了点,“后面这八样,金莲供烛台、法华经、绣观音像、金襕袈裟、铜镜、木鱼,还有那两座小塔,都是尼僧所用的器物。”
“这些东西太惹眼,又不好出手,我准备上交僧正司换些人情。只是暂时还没想好由头,就放在我这里。”
贺拦头点了点头,“正该如此,原本我不想拿。手下人没见过世面,看什么都摞不开手,放不下眼。”
张三郎也不接他话头,“前面的金银器物,熔成铤子可惜。能用的金子八十两,银子二百两,合起来约莫值得一千贯钱。”
“那些器物我也找人估了价,大概也值一千贯上下,合共两千贯。我的意思,划作三处分。”
他见贺拦头认真在听,伸出根手指,“方庵婆首功。没有她带路指引,也就没有这笔横财。她理当分三成。贺大哥带人拿庵,分三成。我分三成。”
他收回手指,“剩下一成,分给刘三刀等十个弟兄。他们虽然没去永宁庵,却在我宅院里出了大力,不能白跑。”
贺拦头边点头边在心里盘算,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犹豫,“三官人,我我分得太多了。要不……拿出大半孝敬李知县、顾县丞、孙县尉?”
张三郎听完这话,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看着贺拦头摇头,“贺大哥果然通晓世事人情。以咱们之间的交情,我就跟你明说了,李知县为人清正廉明,我可没胆子给他送钱。你要送自己去送,我不拦你。”
“顾县丞主簿任满,刚升了县丞,他轻钱财重官声,也不能送。孙县尉那边原没什么顾忌,可他才立大功,正在风头上,这时候送钱过去反倒害了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可以留一份,等机会合适的时候再处置。总要顾念两位官员对咱们的提携之恩,送些对景的东西更好。”
贺拦头认真想了想,笑着点头,“这样,我拿走四百贯就成,剩下的三官人看着办。你送东西的时候,提我贺小乙一句就成。”
张三郎见他这么说,也不多劝,站起来走到东稍间门口,掀帘进去,片刻之后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出来。
他搁在贺拦头面前,解开扎口,露出里面明晃晃的银铤。看大小都是十两重,只在商贾间交易大宗货物时流转的那种。
张三郎将绳头往他那边一推,“这是四十枚银铤,合四百两银子,贺大哥拿去分用。”
贺拦头低头扫了眼那袋银铤,以两人的默契,没必要当面数。他也不再推辞,伸手把袋口重新扎好,往背上一甩。
布袋搭在他肩头,沉甸甸地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