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庵婆脸上就露出了得意,“我套了他们的话,把实情弄出来。挑了五个真正干活的,按每月五百钱签了契。有些活老人们自己也能干,不用都雇下来。”
张三郎端起茶盏抿了口,才淡淡道:“方婆婆,想必没被雇的那二十个人生事了,你才不得不来找我。”
方庵婆老脸一红,嘿嘿干笑了两声,“三官人,您老果然是料事如神!”
张三郎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说吧,他们是如何生事的。”
方庵婆脸上愤愤不平起来,“那二十个人仗着地头熟,先给庄里断了水,几口井都堵了。又断了柴火,还挖断了出庄的路,把青石板都撬走了。”
“夜里更不消停,装鬼样、学狗叫、敲院门、扔泔水。虽说没伤人,可闹得人人睡不安稳。老人们本来觉就轻,一连两夜没睡好。”
“头一日我和几个老姊妹想找他们理论,奈何谁都不肯认,堵着门骂了半日也终究无用。我怕再闹下去收拾不住,只得来问三官人讨个主意。”
张三郎把茶盏搁下想了想,“二十个人,就是关系到二十户王家族人。这样,把那二十人都雇了。”
方庵婆一愣,“都雇?那开销可就大了!何况有十个人根本不干活。”
张三郎冷笑了一声,“就是不干活的人,才有闲工夫搞事。雇了他们,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安老堂那么多老人,一天到晚盯着,他们就动弹不得了。”
方庵婆咂咂嘴,“可这花销也太大了……”
张三郎笑了,“花销是有点多。这么着,先跟他们签三个月试用契。三个月内没出岔子,再签长契。”
“另外工钱压一半不发,这个叫押身钱。三个月后,不管是签长契还是不再雇用,都一次性补发。”
方庵婆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三官人,这三个月,是不是就能跟王伯庸分出个胜败了。”
张三郎瞥了她一眼,缓缓点了头。
这婆子安上尾巴就是个猴儿,去了尾巴比猴儿还精,实是瞒不过她。
方庵婆笑眯眯地应了,“行,我回去就用这个法子拖。”
张三郎啜了口茶又道,“还有一桩。方婆婆回去后,让安老堂的老人们在庄园门口立块功德碑,庄内立块长生牌位。”
“再打两块小匾,一块写厚德载物,一块写惠及孤老,热热闹闹地送去城北王伯庸如今住的宅上。记着,这三样都请王氏族人帮忙。”
“逢人便说王公厚道,把自己养老的庄子让出来养穷苦老人。做人嘛,要懂感恩。善行不可不彰,要让王公名声大显。”
方庵婆听完,先是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三官人这一手,是把王伯庸架在大善人的位子上。他再使坏,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张三郎被她说得也笑了,“王公花大力气修的养老庄园,又捐出来给老人们居住,替他扬名也是应该的。他还得谢谢咱。”
方庵婆笑着起身,“我这就回去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三官人,我方才认了三宝当干儿子,这事您可别怪我老婆子自作主张。”
张三郎一愣,随即笑了,“三宝有您这么个干娘,那是他的福气。”
方庵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便轻快地迈步出了堂屋。
张三郎在堂屋里坐了会儿,把方庵婆说的事从头理了遍。
王伯庸这庄子,明着捐,暗里埋了三道坑:原契、地界、庄仆,还有那十个不干活却拿大头的庄头掌事。
原契的坑,因为他转了官产避开了。地界的坑,方庵婆已经料理了。剩下庄仆的坑,张三郎也给了应对法子。
其实都是些细枝末节。只要他与王伯庸斗法赢了,那些王氏族人只会让步,包括已经拿走的地界,也得原封不动的投献回来。
他起身到西厢,皇甫策正在理信脚行各种消息短札。
张三郎把方庵婆来说的事讲了,“王伯庸捐庄子这步棋,原是想给咱们下套。原契、地界、仆役一层一层往外掏。如今套没下成,倒让咱们把庄园底细摸清了。”
皇甫策把笔搁下,“那十个不干活的庄园管事,才是王伯庸真正埋的钉子。方庵婆只雇五个干活的,他们自然要闹。如今全雇下来,搁在眼皮底下反倒好办。”
张三郎点了点头,“我让她签三个月试用契,工钱压一半。这三个月,正好跟王伯庸分个高下。”
皇甫策对这些小事并不太在意,“吴邕那边,霍老大和郭人杰今日也该回来了。吴邕病在兴隆驿,郝运派去的人已经得手。”
张三郎在椅上坐下,“吴邕病倒,鄄城知县的位子就悬了。郝运要补这个缺,得先让朝廷知道他行。只是还不知道,他是用的什么手段。”
皇甫策微微摇头,“管他什么手段,跟咱们不相干。吴邕是郝运的人弄病的,查来查去,查到郝运头上,咱们只管看戏。”
话音没落,外头传来吕三宝的声音,“家主,霍大哥和郭先生回来了。”
张三郎皇甫策二人,起身出了西厢。
霍老大和郭人杰一前一后进了院,两人脸上都带着赶路的疲色,可精神头不差。
郭人杰进门先拱手,“家主,吴邕病在兴隆驿,起不来床了。”
张三郎摆了摆手,“二位这趟远赴巨野,实在辛苦了。去堂屋坐下细说。”
四人在堂屋坐了,待春兰端上茶水细点出去后,郭人杰把兴隆驿夜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纸钱、纸人、纸鸢,苇哨塞窗缝,吴邕栽倒磕破头,土郎中说是惊悸。郝运派去的人手段高明,不碰吴邕一根指头,就把人拦在驿里动弹不得。
张三郎听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郝运这人,手底下倒有能人。”
郭人杰道怪眼一翻,“能人归能人。此人跟咱们暂时没冲突。倒是白日里那个相字先生,霍老大的兄弟没跟住,进了庙后柏树林就不见了,我看此人……”
皇甫策沉默片刻,仔细推敲了事情经过,忽然开口,“不对!恐怕吴邕是装病。你们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