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策笔一顿,看了看吕三宝,又看了看方庵婆,“认干亲?”
“是。”吕三宝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干娘的生养死葬,今后由我担着。”
皇甫策放下笔,靠回椅背,脸上微微露出惊讶,“三宝,你可想明白了?这不是随口叫声干娘的事。认亲契一立,生养死葬就是你的担子,往后反悔不得。”
吕三宝连连点头,“想明白了。左右我一个人没牵没挂的,正缺个长辈。”
皇甫策又看方庵婆,“方婆婆呢?您也愿意?要知道,方前行他们知道这事,恐怕会有些不满,您要不要先和他们商议商议?”
方庵婆听得笑了,“我老婆子无儿无女,三宝肯认,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几个侄儿虽好,到底各有各家,真到动不了那天,我未必指望得上。”
“老婆子身上没几个钱,我这几个侄子我理会得,许是心里头会有点犯嘀咕,但更乐得看到他们姑母有个依靠,哪有不满的道理?”
皇甫策点点头,“既是两厢情愿,我便替你们写。”
他重新提笔蘸了墨,“说清楚,契上写明生养死葬、私蓄归干儿、身契仍在张宅,代书中人都是我。”
不多时,契写成,皇甫策念了遍,两人都点头。
认亲契
立契人吕三宝,年二十九,系鄄城县进士巷张宅仆人,自幼无父母兄弟。
今因孤身无依,情愿认方氏五姑为干娘。方氏年六十有二,永宁庵杂役出身,现掌养济院安老堂,膝下无儿无女。
两相情愿,邀中人说合,立契如后:
吕三宝自今日起,以方氏为干娘,晨昏定省,冬温夏凊,凡饮食起居,尽心奉养。
方氏年老,吕三宝愿担生养死葬之责。生前供其衣食,病中侍奉汤药,身后置办棺椁、营葬立碑,不得推诿。
方氏百年之后,其所遗衣物、箱笼、私蓄,尽付吕三宝收管,他人不得争占。若有田宅产业,另立遗嘱,不在本契之内。
吕三宝仍充张宅仆役,身契在张宅,不得因认亲擅离。方氏亦不得强令其脱籍。两家亲属、邻舍,不得借端生事。如有违拗,凭中人理论,报官究治。
此契一式两份,各执一纸为照。
立契人:吕三宝
认亲干娘:方五姑
代书中人:皇甫策
太平兴国五年冬月初三日
吕三宝先画了押,方庵婆跟着画了,皇甫策自己也画了押,又把契递过去,“一人一份,收好了。”
吕三宝接过契,看了又看,忽然朝方庵婆跪下去磕了个头,“干娘!三宝拜见干娘!”
方庵婆愣了下,随即笑得老泪都掉下来,连忙伸手把他扶起来,“起来,起来,快起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两人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吕三宝连忙出去,方庵婆瞥见是张三郎,也跟着出了西厢,站在廊下。
张三郎带着王朝马汉进了门,见方庵婆来了便笑,“方婆婆来了。我听说您把庄园拿下,这是找我报功来了?”
方庵婆连忙赔笑,“老婆子怎敢报功?那庄园拿是拿下来了,就是事多。我这儿正等三官人回来拿主意。”
张三郎闻言,把外袍脱了递给吕三宝,“哦?方婆婆进来坐,且慢慢说。”
方庵婆跟着他进了堂屋,她先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才进来坐下,把绿柳泊月庄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三官人,那庄园,真不是好接的。头一桩,王家族老堵门要地。来了十几个人,说是那些果圃、菜圃、马场、花园原是族里让出的祖地,还有补充文契在。”
张三郎接过春兰递上来的热茶,“您怎么应的?”
方庵婆也接了茶,往春兰脸上张了张,笑得意味深长,“我怕给三官人惹麻烦,又寻思着那些精舍才要紧,便应了他们,将那些地重新划界让了出去。”
张三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伯庸的庄子不是好拿的,他早料到了,所以才转了官产再批给养济堂。
方庵婆瞧了瞧他脸色,“还有一桩,那些庄仆有二十五个。后来我套了套话,真正干活的只有十五个。我就按每月五百钱,签了五个老实的。”
张三郎听到这里,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猜到她为什么来了。
果然,方庵婆话头一转,“本来这些事我打算自己料理,不麻烦三官人。可王家人做得越来越过分,我不得不再来一趟。”
“那些庄仆,原先每月只有三五百文的月钱。我打算就照这个数签雇契,他们不认。说以前的工钱少,是因为庄园上的瓜菜花木收益归他们所有。”
“一年下来,这些东西能出两三百贯进项,分到每人头上,便多十来贯钱。如今地被族人收回去了,他们短了这宗收入,就要工钱涨到一贯钱才肯干。”
张三郎把茶盏转了半圈,微微笑了笑,“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地被收走了,进项没了,工钱涨些,说得过去。”
方庵婆一拍巴掌,“三官人就是太仁厚,并不懂这里的弯弯绕。”
张三郎看着她,脸上笑容不减,“哦?这话怎么说?”
方庵婆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永宁庵以前也有这些瓜菜花木的出息,只是比不上王家庄园的多。”
“庵上也是说分给下面的仆役。可实际上,好的都挑去做供品,或是庵主拿去送人赏人。撤了供的、不好的,才轮得到我这样的杂役。”
“拿去自己卖,没那个工夫,庵里有活计要做。只能委托庵里的庄田头去卖。到头来,值几贯的东西,真正落我手里,不过两三百文。”
“王伯庸那庄子,我打听出来了,也大差不差。庄仆说的两三百贯,大头早被账房、庄头和几个掌事拿走了。”
“干活的那十几个人,一年真能分到手的,拢共二三十贯,每人也就一贯上下。他们嘴里说的两三百贯,是没见着钱先见了数。”
张三郎听得眉头动了动,“你怎么回的?”
他想到过层层过手,没想到吃得这么狠。二十五个庄仆,十个不干活的,偏偏就是这十个拿得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