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城废墟上空的紫金云海,已经被狂暴的法则乱流搅得支离破碎。
成百上千名山海宗与巡界殿的残部,正借着徐清风开启的古老阵纹,犹如一条沉默而决绝的黑色长龙,迅速向着地脉深处的三界通道节点撤退。
但在他们撤离的头顶,那片被封锁的虚空中,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凶险到了极点的绞杀。
玉清修长的身影完全融化在建筑的暗影与空间缝隙之间。
他犹如一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幽灵,苍白的指尖不断拨动着空间法则的弦。
每一次拨动,便有一处天庭暗杀卫试图空降的空间锚点被无声切断。
没有惨叫,没有火光,只有那些试图降临的紫金甲士在空间错位中被瞬间绞成血沫。
玉清的眼神极度冷静。
借由玄狐真源那与生俱来的空间本能,他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如鱼得水,几乎一个人就瘫痪了天庭左翼的虚空穿插。
直到周遭的空气,突然毫无征兆地粘稠了起来。
那不是威压的碾压,而是一种精密的法则同化。
就像是一滴水滴入了正在凝固的树脂中,连光线的折射都被强行锁死。
嗡——!
玉清前方三丈处的虚空如水波般荡开。
一名身披银白色流线型轻甲、面容被半覆式面具遮挡的天庭仙将,悄无声息地踏了出来。
他手里没有刀剑,只托着一枚缓缓转动的八角紫金法盘。
“动作很利索,藏得也很深。”
银甲仙将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虚空,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但这股空间波动的频率,太老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银甲仙将没有去搜寻玉清的真身,而是随手拨动了法盘上的第三个刻度。
刺啦!
玉清原本潜伏的那片暗影,毫无征兆地向内坍塌。
玉清眼底闪过一丝微芒,玄狐真源本能流转。
他没有选择硬抗,而是身形一晃,发动了玄狐一族最核心的“无影遁”,准备在对方右侧的视觉盲区完成致命的背刺。
然而,就在玉清的短刃即将从虚空中探出、刺向仙将咽喉的绝对瞬间——银甲仙将连头都没有回,法盘上的刻度再次转动。
砰!
一道紫金色的空间屏障,不偏不倚地卡在了玉清遁出虚空的那一微秒、那个绝对的落点之上。
玉清就像是主动撞上了一面坚不可摧的铁墙,玄狐暗影被瞬间震散,修长的身形被迫从虚空中跌落,向后滑行了数丈才勉强站稳。
“怎么,很惊讶?”
银甲仙将转过身,面具下的双眼透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你的隐匿确实完美,但你选择落点和穿梭虚空时的空间折叠轨迹,简直就像是刻在模具里的死物。”
仙将向前迈出一步,手中的法盘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方圆百丈的空间彻底锁死成一个透明的囚笼。
“三千年前,那只蠢狐狸为了复活瑶姬,自愿把自己的部分真源献给奉天派做研究。从那以后,玄狐一族的每一个空间跳跃习惯、每一条遁术轨迹、甚至遇到危险时的后撤角度,早就被天庭记录在案,拆解得连骨渣都不剩了。”
仙将的笑声中透着残忍的戏谑,“你用我们早就研究透了的把戏来对付天庭,不觉得可笑吗?”
玉清没有说话。
他那张苍白冷峻的脸庞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极致冷静。
他再次并指成刀,身形化作七道残影,分别从不同的空间维度向仙将发起冲杀。
这七道残影虚实相生,是玉洁记忆中最高明的杀招之一。
但没用。
银甲仙将站在原地,法盘上的刻度犹如精准的齿轮般咔咔转动。
他根本不看那些残影,而是直接锁定了三丈外的一处空白虚空,反手一道充斥着毁灭气息的空间雷霆轰然砸下。
“噗!”
雷霆炸裂,玉清的真身被迫显现。
狂暴的空间法则直接撕裂了他左肩的衣袍,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将他漆黑的衣襟彻底染透。
这是玉清在拥有了这具男性肉身后,第一次被人如此干脆利落地击败、重创。
他引以为傲的空间天赋,在对方眼中,就像是一本翻烂了的旧书。
“不过是个拼接出来的残次品。”
仙将眼中杀机暴涨,手中的法盘瞬间扩大,犹如一张巨口,朝着重伤的玉清狠狠吞噬而下。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刹那,玉清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调动任何玄狐的遁法,也没有去走那些刻在真源本能里的捷径。
他强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指尖上,一缕极细、极黑,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游丝悄然浮现。
这是他自己推演出的“清夜无间”的半成品。
不是遁逃,不是跳跃,而是绝对的切割。
嗤!
黑色游丝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切开了那压顶而来的紫金法盘的一角。
借着那一丝微小的空间缝隙,玉清犹如一片断线的黑羽,直接切断了自身与这片虚空的所有联系,整个人在一阵剧烈的空间扭曲中,狠狠砸进了后方的巡界殿废墟内。
轰隆!
青铜巨门在徐清风的操控下轰然关闭,将那名仙将暴怒的攻击彻底隔绝在外。
残破的地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玉清靠在一根冰冷的石柱上,苍白的脸庞上毫无血色,左肩的伤口正在往外渗着骇人的虚空死气。
苏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
她提着横刀,深邃如夜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玉清,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败,也没有责备他没能守住外部的锚点。
“死不了。”
玉清没有抬头,他用右手粗暴地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条,死死扎住左肩的伤口。
他暗金色的眼眸中,那原本如深渊般平静的潭水,此刻正掀起一阵足以颠覆自我的风暴。
身体上的疼痛是次要的,真正让他感到战栗的,是刚才那场短暂交锋中暴露出的致命真相。
“我输了。”
玉清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指尖,声音冷冽得像是在解剖别人的尸体。
“他没用蛮力,他只是预判了我的每一步。”
玉清缓缓抬起头,那张借用而来的脸庞上,透着一种毫不留情的自我审视与剖析。
“我之前一直在说,真源是她留下的,记忆是她的,但路是我自己的。我自以为斩断了她的执念,自以为没有变成她的影子。”
玉清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哭还要冰冷。
“可是,当我在战场上面对绝境时,我的第一反应,我躲避的路线,我刺杀的方位,全都是那团玄狐真源带给我的‘肌肉记忆’。我依然在贪婪地使用着她用了三千年的旧手段,因为那最快,最省力。”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滩血迹,声音犹如砸在铁砧上的重锤。
“只要我还在用她的战斗方式,在天庭眼里,我就永远只是那只黑狐的复刻品。他们三千年前能把她当狗一样戏耍,今天就能用同样的方法把我碾死。”
地宫内,撤退的脚步声有些嘈杂,但玉清周身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苏妄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去安慰,因为她知道,对于玉清这种拥有绝对理智的生灵来说,所有的安慰都是廉价的废话。
必须要经历一场血淋淋的败退,他才能真正意识到横亘在自我建立道路上的那层最厚重的壁垒。
“脸是借来的,可以。”
玉清缓缓站直了身体,他不再去管那流血的伤口,眼底那原本属于玄狐的狡黠与本能,在这一刻被一股决绝的意志彻底压灭。
“但如果连挥刀的动作都是借来的,那我就不配叫玉清。”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尖那缕属于他自己的、尚未完成的“清夜无间”黑色游丝,在幽暗的地宫中再次浮现。
这一次,它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也要纯粹。
“前面的旧路走不通了。”
玉清越过苏妄,看向地脉深处那条通往三界通道的幽暗隧道,暗金色的眼眸中透着不破不立的锋芒。
“那我就自己,重新凿一条出来。”